第二天一早，叶山被仓库的开门声吵醒了。他一骨碌爬起来，套上衣服就往店里跑，到的时候老张已经在搬原石了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"张师傅，我来。"叶山赶紧上去搭手，两人合力把块半人高的原石搬到擦石机旁。石头是林老板昨天收的，据说是帕敢场口的老坑料，皮壳上带着明显的蟒带，店里的学徒都围着看，盼着能擦出绿来。
"今天教你擦石。"老张擦了把汗，从工具箱里拿出把尖嘴钳，"擦石不比切石，得有分寸。急了容易把绿擦掉，慢了又出不来效果。"
叶山点点头，看着老张在石头上画了道线："就从这里开始，顺着蟒带擦，力道别太重。"
擦石机嗡嗡地转起来，老张握着机器，手臂稳得像块石头。石粉簌簌落下，在晨光里扬成细小的粉尘。叶山屏住呼吸，眼睛死死盯着擦头接触的地方，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"慢点。"老张忽然停下手，用刷子蘸着水刷了刷，"看见没？这里有雾了。"
叶山凑过去，果然看见石头表面渗出层淡淡的白，像蒙了层薄纱。"这是雾层？"他想起书上说的，雾层厚的料，种水通常不错。
"嗯，白雾，最好的一种。"老张又开动机器，这次更慢了，几乎是一点一点往下蹭，"擦石就像剥洋葱，得一层一层来，不能心急。"
周围的学徒都凑了过来，有人小声议论："这料看着不错，肯定有绿。"
"不一定，帕敢的料变数大。"
叶山没听他们说话，眼睛跟着老张的手移动。擦石机的声音很刺耳，但他却觉得心里很静，好像能听见石头被磨掉的细微声响。
突然，老张停了下来，眼睛亮了："有了！"
叶山赶紧用水管冲了冲，水流过之处，雾层下忽然透出点极淡的绿，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，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"涨了！"有人喊了一声。
老张没说话，只是用刷子轻轻刷着，那抹绿色越来越清晰，水色透亮，边缘泛着莹润的光。"是冰种！"他长出一口气，脸上露出点笑意，"运气不错。"
叶山看着那抹绿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自己在奇石镇切石的冲动，再看看老张这稳扎稳打的样子，忽然明白"分寸"两个字有多重要。
"你来试试。"老张把擦石机递给叶山。
叶山心里一紧，接过机器，手心的汗差点让机器打滑。他学着老张的样子，握紧机器，慢慢往下擦。刚擦了两下，就听见"咔"的一声，石头表面裂了道细纹。
"停！"老张赶紧喊住他，"你太用劲了！"他拿起石头看了看，眉头皱了起来，"还好裂不深，不然这料就废了。"
叶山脸涨得通红，手都在抖："对不起，张师傅。"
"没事，新手都这样。"老张没怪他，"擦石讲究'宁慢勿快，宁浅勿深'，力道得像给姑娘梳头，轻了没效果，重了伤发质。"他接过机器，"看着，手腕要松，让机器自己带着走。"
叶山看着老张的动作，手腕果然很放松，擦头在石头上轻轻滑动，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他把这感觉记在心里，暗暗模仿。
上午的活干完，老张让叶山去给客户送个摆件。客户住在平洲的别墅区，离店里不远。叶山提着锦盒，心里有点紧张，怕路上出什么岔子。
别墅区的门卫很严，登记了半天才让进去。叶山按着地址找到一栋别墅，门口停着辆黑色的轿车，看着就很贵。他按了门铃，开门的是个保姆，领着他往里走。
客厅很大，装修得金碧辉煌，墙上挂着幅很大的翡翠壁画，绿得晃眼。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，肚子很大，正拿着块原石看，旁边站着个年轻人，西装革履，看着有点眼熟。
"林老板的人？"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声音很粗。
"是，您订的摆件。"叶山把锦盒递过去。
男人打开锦盒，里面是个"福禄寿"三星摆件，糯种带紫，是店里的中等货。他看了看，没说话，旁边的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，忽然笑了："这不是奇石镇的叶山吗？"
叶山愣了一下，才认出他来——是宏业珠宝的少东家赵天成，上次在平洲公盘见过。
"赵少认识他？"中年男人问。
"何止认识。"赵天成瞥了叶山一眼，语气带着点嘲讽，"在奇石镇靠一块废料切涨，运气倒是不错，没想到来宝瑞轩当学徒了。"
叶山脸有点烫，没说话。
"这摆件多少钱？"中年男人问。
"三万八。"叶山说。
"就这破料，值三万八？"赵天成把摆件扔回锦盒，"林建军越来越会坑人了。"
叶山忍不住了："这料是糯种带紫，雕工也不错，值这个价。"
"你懂什么？"赵天成冷笑，"这料的紫色是'见光死'，在灯光下看着艳，到了太阳底下就没了。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新手。"
叶山心里咯噔一下，他还真没注意这个。
中年男人皱了皱眉，拿起摆件走到窗边，对着阳光看了看，果然紫色淡了很多。"怎么回事？"他看向叶山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"我......我不知道。"叶山手心全是汗，心里又急又气，恨自己没提前检查清楚。
"我就说嘛。"赵天成在旁边煽风点火，"宝瑞轩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用，迟早得砸了招牌。"
中年男人把摆件扔回锦盒："这东西我不要了，让林建军自己来跟我说。"
叶山拿着锦盒，走出别墅区，心里堵得厉害。他知道赵天成是故意找茬，但自己没检查清楚也是事实。他想起老张说的"分寸"，觉得自己连最基本的看料都没做好，心里又懊恼又委屈。
回到店里，叶山把事情跟林建军说了，低着头等挨骂。
林建军没生气，只是叹了口气："那料确实有问题，是我没告诉你。赵天成跟我们家是老对头，见不得我们好。"他拍了拍叶山的肩膀，"没事，吃一堑长一智。以后不管送什么货，都得自己先看清楚，别光听别人说。"
叶山点点头，心里暖了些。老张在旁边说："我早说过，这行当的坑多着呢。今天这事，就当给你上了一课。"
叶山把摆件放回仓库，看着那块被自己擦裂的原石，忽然明白了老张为什么总说"宁慢勿快"。不管是擦石还是做人，都得有分寸，急了容易出错，慢了反而能看清路。
傍晚关店时，林薇下来了，看见叶山闷闷不乐的，问清了缘由，笑了笑："赵天成就这样，仗着家里有几个钱，到处找人麻烦。别理他。"她从包里拿出个小盒子，"给你这个。"
里面是块小小的翡翠原石，皮壳很薄，能隐约看见里面的绿色。"这是我昨天收的，后江的料，你拿去练练手，肯定能切涨。"
叶山看着石头，又看了看林薇，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散了。他接过盒子，说了声谢谢。
"谢什么。"林薇笑了笑，"以后想看料，随时来找我。我爸说你有天赋，别被这点小事打击到了。"
叶山用力点头，握紧了手里的盒子。他知道，平洲的路还很长，像块没擦完的原石，充满了未知和挑战。但只要守住分寸，一步一步来，总有一天，能擦出属于自己的那片绿。
窗外的月光又亮了，照在仓库的原石上，像撒了层碎银。叶山摸了摸那块后江料，手心传来熟悉的暖意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。他笑了笑，觉得明天又有了盼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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