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山把林薇给的后江料藏在枕头下,像藏着个秘密。连着几天忙完店里的活,他都忍不住摸出来看看,皮壳薄得像层纸,对着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绿意,却始终没敢切。
老张看出他的心思,这天收工后,把他叫到仓库:"想切就切,藏着掖着成不了事。"他从墙角拖出台小型切割机,"用这个,稳当。"
叶山咬了咬牙,把石头放在机器上。灯光下,皮壳上的松花像撒了把绿芝麻,他想起林薇说的"肯定能切涨",手心却还是冒汗。
"怕了?"老张递过来副护目镜。
"有点。"叶山老实承认。在宝瑞轩待了这些天,见多了一刀天堂一刀地狱的例子,胆子反而没在奇石镇时大了。
"怕就对了。"老张点了根烟,"这行当,胆子大的死得快,懂得怕的才能活得久。"他吐出个烟圈,"切吧,顺着棱切,别贪多。"
叶山戴上护目镜,启动机器。刀片嗡鸣着落下,石粉瞬间腾起,模糊了视线。他想起第一次在奇石镇切石的慌乱,想起老张擦石时的稳,手腕下意识地放缓了力道。
"咔"的一声轻响,石头分成了两半。
叶山关掉机器,心跳得像擂鼓。老张递过来水管,他哆嗦着冲了冲断面——
淡绿色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,水头足得像浸在水里,虽然面积不大,却没裂没癣,干干净净的一片。
"涨了。"老张掐灭烟头,语气里带着点赞许,"冰糯种,能做两个小吊坠。"
叶山长舒一口气,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湿透了。他拿起带绿的一半,对着光看,忽然觉得这绿色比在奇石镇切的任何一块都顺眼。
"林小姐眼光不错。"老张在旁边说,"这料看着小,却比店里那几块高价收的靠谱。"
叶山心里一动:"张师傅,您说林小姐是不是也懂赌石?"
"何止懂。"老张笑了,"她十三岁就跟着她妈去缅甸场口,比你见的石头多得多。后来去学设计,不过是觉得光玩原石太糙。"他拍了拍叶山的肩膀,"这姑娘心细,比她爸看得还准,就是不爱掺和店里的事。"
叶山把石头小心收好,心里对林薇又多了几分佩服。
没过几天,宝瑞轩来了位大客户,是做房地产的王总,点名要块能做摆件的大料。林建军带着老张和叶山去仓库挑料,王总却都不满意,嫌要么种水不够,要么颜色太淡。
"林老板,不是我说你,宝瑞轩这几年的货,越来越普通了。"王总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扶手,"上次我在宏业珠宝看的那块,莫湾基的,皮壳上全是松花,人家赵少说肯定出满绿。"
叶山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他说的是赵天成。
林建军脸色不变:"王总,赌石看的是内里,不是表面。宏业那块料我见过,松花是假的,染上去的。"
"你怎么知道是假的?"王总挑眉,"人家可是请专家看过的。"
"是不是假的,切一刀就知道。"门口传来个声音,赵天成晃晃悠悠地走进来,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老头,"李教授可是珠宝鉴定中心的权威,他说真的,总不会错吧?"
李教授推了推眼镜,慢条斯理地说:"宏业那块料,我用光谱仪测过,松花的成分和天然形成的一致。"
"听见没?"赵天成得意地笑,"林老板,不行就承认,别总说别人的货是假的。"
林建军没理他,对王总说:"王总要是信得过我,我这仓库里还有块料,您看看再说。"他转身往仓库深处走,叶山赶紧跟上。
最里面的角落里,放着块半人高的原石,皮壳是深褐色的,上面布满了指甲盖大的凹坑,看着像块普通的石头。
"这是?"王总皱起眉。
"大马坎的老料,放了五年了。"林建军说,"皮壳厚,看着不起眼,但我估摸着里面的黄翡能出彩。"
赵天成嗤笑一声:"林老板是没料了吧?拿块砖头料糊弄人。"
"是不是糊弄人,切一刀就知道。"林建军看向王总,"王总敢不敢赌一把?"
王总犹豫了。大马坎以黄翡出名,但这块料看着实在普通,和宏业那块满是松花的比,差远了。
"我看还是算了吧。"赵天成煽风点火,"别到时候切垮了,伤了和气。"
叶山站在旁边,看着那块大马坎的料,忽然想起老张说的"每个场口的料都有性子"。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把手贴在石头上。
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爬上来,不像后江料那么热烈,却很绵长,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。
"王总,切吧。"叶山脱口而出,"这料里面有货。"
所有人都愣住了,赵天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:"一个学徒也敢说话?林老板,你这宝瑞轩是没人了吗?"
林建军看了叶山一眼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叶山迎着他的目光,用力点头:"张师傅教过,大马坎的料看雾层,这料的雾层厚,颜色正,肯定出好翡。"
老张在旁边没说话,却悄悄对林建军点了点头。
"好。"林建军下定决心,"王总,今天这料要是切垮了,我赔您双倍定金。要是切涨了,您按市价多给一成。"
王总被激起了赌性:"行!就依你!"
赵天成撇撇嘴:"我倒要看看,这破石头能切出什么花来。"
老张亲自操刀,在石头侧面画了道线。切割机启动,巨大的轰鸣声在仓库里回荡。叶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的热感越来越清晰,仿佛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黄色。
第一刀下去,断面还是灰扑扑的石质。赵天成嗤笑:"我就说......"
话没说完,老张已经切了第二刀,更深些。这次用水一冲,断面处忽然透出层淡淡的黄,像融化的蜂蜜。
"有了!"王总猛地站起来。
老张没停,顺着黄雾切下去。第三刀切开时,满仓库的人都屏住了呼吸——
浓艳的黄色在灯光下流淌,像凝固的阳光,玉质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,从断面一直往里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"鸡油黄!"李教授失声叫道,"还是冰种的!"
王总激动得脸都红了,抓住林建军的手:"林老板,这料我要了!多少钱都要!"
赵天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转身就走,李教授赶紧跟了上去。
仓库里一片欢腾,店员们都围过来看热闹。老张拍了拍叶山的肩膀,力道比平时重:"小子,有种。"
林建军看着叶山,眼里全是笑意:"行啊你,没白跟老张学。"他对王总说,"这料能有今天,多亏了我这徒弟。"
王总也笑着说:"小伙子好眼光!以后我买料,就找你掌眼!"
叶山脸有点红,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。他看着那块切开的黄翡,忽然明白秦老头说的"平洲能让人见世面"是什么意思。这里的较量,不止是财力,更是眼力和勇气。
晚上庆功,林建军多炒了两个菜,还开了瓶酒。老张喝多了,拉着叶山说当年的事,说他年轻时跟错了人,切垮了块帝王绿,差点跳江,是林建军的父亲救了他,这辈子都欠着林家的情。
"所以我见不得他们欺负你。"老张拍着桌子,"赵天成那小子,跟他爹一样,满肚子坏水。你以后离他远点。"
叶山点点头,敬了老张一杯。酒有点辣,却暖心。
回到住处,叶山把那块冰糯种的后江料拿出来,对着灯看。绿色在灯光下流转,像有了生命。他想起白天手心的热感,忽然觉得这能力或许不只是运气,更像是种需要打磨的本事,就像老张说的,得懂分寸,知进退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石头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叶山把石头小心收好,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平洲的灯红酒绿里,藏着比奇石镇更复杂的人心和更深的陷阱,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守住心里的那点光,像守护这块石头里的绿一样,再黑的夜,也能走出路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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