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翡摆件的细雕进入收尾阶段时，叶山在仓库整理原石，发现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箱子上贴着褪色的标签，写着“2015年收——未切”。他好奇地搬下一个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块巴掌大的原石，皮壳带着细密的沙粒，像撒了层细盐。
“这是老料了。”老张不知何时站在身后，拍掉箱子上的灰，“当年收的时候，卖主说里面可能有绿，切了两刀没见东西，就扔这儿了。”
叶山把原石捧起来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他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皮壳，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，像揣着颗晒过太阳的石子。这感觉和上次大马坎那块黄翡有点像，但更淡，像隔了层纱。
“张师傅，这料能再切切看吗？”他抬头问。
老张眯眼瞅了瞅：“你想试就试，反正也是压箱底的货。”
叶山把原石抱到工作台，选了个不起眼的侧面，慢慢磨起来。砂轮机转动时，石粉簌簌落下，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质。他没停，想起林建军说的“有些料性子慢，得磨”，又换了细砂纸，一点点往下蹭。
磨了快一个小时，砂纸忽然“刺啦”一声，像划过玻璃。叶山心里一动，赶紧用水冲——磨出的小平面上，竟透出点淡淡的紫，像清晨的雾。
“是紫罗兰！”他忍不住喊出声。
老张凑过来，眼镜片都快贴到石头上：“还真是！淡春带彩？”他接过原石翻来覆去地看，“当年切的是另一面，敢情绿没出，藏着紫呢！”
叶山心里那点暖意更清晰了，像有只小虫子在手心爬。他忽然明白，这感觉或许不是错觉，是料子在“说话”。
正琢磨着，店员跑进来：“叶山，林老板叫你去前厅，说有位先生想找你聊聊。”
前厅里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捏着串紫檀手串。见叶山进来，他站起身，目光温和：“你就是小叶师傅吧？我姓陈，从苏州来。”
林建军在一旁介绍：“陈老是做玉雕的，听说你帮王总挑中那块黄翡，特意来见你。”
陈老笑着摆手：“别叫师傅，我就是想问问，你当时怎么敢肯定那块大马坎有料？”
叶山挠挠头：“说不清楚，就是觉得它……挺有劲儿的。”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含糊，没想到陈老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说‘气感’？”
“气感？”
“对，”陈老拿起桌上的一块玉牌，“好的玉石都有气，有的躁，有的静，像活物。你能感觉到，说明跟这行有缘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这次来，是想找块能做‘松下问童子’的料，跑了好几家店都没合适的，听说你眼光独到，想请你帮帮忙。”
叶山心里一紧：“我……我怕不行。”
“试试嘛。”林建军鼓励道，“就当帮陈老掌掌眼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叶山跟着陈老转遍了平洲的原石市场。陈老不急着挑，只是看，偶尔停下来摸摸石头，跟摊主聊几句。叶山也学着他的样子，不急着下判断，只把注意力放在手心的感觉上——有的石头冷冰冰的，像块死铁；有的摸着发飘，没分量；直到在一家老摊位前，他碰到块半露肉的原石，皮壳粗糙，露出的部分是淡淡的青白色，像蒙着层雾。
“这块。”叶山脱口而出。手心的暖意很稳，像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，不烈，却透心舒服。
陈老拿过石头，用手电筒照了照，又闻了闻（后来叶山才知道，老玩家能从石粉味里辨场口），然后对摊主说：“开个窗看看。”
开窗的师傅手很稳，磨机转了几分钟，一道清亮的白映入眼帘，带着点淡淡的蓝，像雨后的天空。
“高冰晴水！”摊主啧啧称奇，“这料我摆了半年，没人要，小伙子好眼光！”
陈老笑得眼睛眯成条缝：“就它了。”他付了钱，转头对叶山说，“你这本事，得拜师学正经的看料功夫，不然可惜了。”
叶山正愣着，手机忽然响了，是老张：“你赶紧回店！赵天成把那块紫罗兰料的事捅到协会了，说我们用废料冒充好料骗客户！”
赶回店里时，协会的人正在查那块紫罗兰原石。赵天成站在一旁，一脸“正义”：“李会长，你们看，就这破石头，他们也敢说是好料，分明是想坑人！”
叶山把陈老的事抛到脑后，拿起原石：“这料有紫罗兰，只是还没切出来。”
“谁信啊？”赵天成冷笑，“有本事现在切，切不出来，你们宝瑞轩就等着停业整顿吧！”
林建军脸色沉了沉：“叶山，别冲动。”
叶山却握紧了原石，手心的暖意越来越清晰。他想起陈老说的“气感”，想起老张讲的“忍不是怂”，忽然抬起头：“切就切。”
他走到切石机旁，深吸一口气，按照记忆里的感觉，在原石侧面画了条线。机器启动的瞬间，他仿佛听见一声轻响，像嫩芽顶破了土。
石粉散去，一抹淡紫慢慢显出来，像浸在水里的紫水晶，随着切割深入，紫色越来越浓，还带着点星星点点的绿。
“春带彩！真的是春带彩！”协会的李会长失声叫道。
赵天成的脸瞬间白了，嘟囔着“怎么可能”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陈老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，看着那块料，对叶山说：“你看，它在跟你说谢谢呢。”
叶山摸着原石切面，忽然明白，所谓“气感”，不过是对石头的尊重——你耐着性子听它说，它就愿意给你看真心。
晚上，林建军在庆功宴上，给叶山倒了杯酒：“从今天起，你不算学徒了，算半个师傅。”
叶山端着酒杯，看着窗外平洲的灯火，忽然很想念奇石镇的星空。但他知道，自己已经在这片新的土地上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坐标。就像那块紫罗兰料，哪怕被埋在角落，只要肯等，肯磨，总有发光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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