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天成灰溜溜走后,协会的人对着那块春带彩原石啧啧称奇,李会长拍了拍叶山的肩膀:“小伙子眼毒啊,这料藏得够深,换旁人早当成废料扔了。”叶山只是笑了笑,指尖还残留着原石的温度,那暖意像存了坛老酒,慢慢在心里散开。
陈老站在一旁看着,忽然说:“这料的紫里带青,像极了江南的烟雨,做‘松下问童子’正好。”他转头看向叶山,“我工作室缺个打下手的,你愿不愿意来学玉雕?管吃管住,每月还能给你开份工钱。”
叶山愣了愣,手里的酒杯晃了晃。林建军在旁边推了他一把:“傻站着干嘛?陈老可是玉雕界的老把式,多少人想拜他为师都没门路。”
“我……”叶山挠了挠头,“我连刻刀都没拿过。”
“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?”陈老拿起块边角料塞进他手里,“你能看懂石头的性子,这就比旁人多了七成胜算。”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把小巧的刻刀,“来,试试把这料削出个大概形状,就按你心里想的来。”
叶山握着刻刀的手有些抖,冰凉的金属柄硌着掌心。他想起在奇石镇时,用美工刀给妹妹刻木簪的日子,那时刀工生涩,刻坏了十几根木头才成了一个。他深吸一口气,学着陈老刚才的样子,拇指抵住刀背,慢慢往石料上靠。
“别急着下刀,先摸清楚石头的纹路。”陈老在一旁指点,“你看这料的裂纹是斜着走的,刻的时候得顺着它,别跟石头较劲。”
叶山点点头,指尖划过石料表面,果然摸到一道细微的纹路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他调整了下角度,刻刀轻轻落下,石屑簌簌往下掉,竟真的顺着纹路开出个浅槽。
“不错。”陈老眼里闪过丝赞许,“刻玉跟做人一样,得顺着性子来,强扭的瓜不甜,硬刻的料易裂。”
那天晚上,叶山没回宿舍,跟着陈老去了他的工作室。那是间藏在老巷子里的平房,推门进去,满屋子都是玉石的清香味。架子上摆着半成品,有的是刚开了窗的原石,有的是刻了一半的摆件,角落里堆着各种型号的刻刀,像排整齐的士兵。
“今晚先练磨石。”陈老搬来块磨石,“把这块边角料磨成圆的,磨到能映出人影为止。”
叶山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砂布,一下下磨着石料。起初力道不均,磨出的面坑坑洼洼,手心很快磨出了红痕。陈老不催他,自己坐在对面雕着块白玉,刻刀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似的,几下就勾勒出片柳叶的轮廓。
“磨石练的是性子。”陈老头也不抬地说,“急了就出不了细活,玉雕这行,慢就是快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磨石上,泛起层冷光。叶山磨得胳膊发酸,好几次想偷懒,瞥见陈老专注的侧脸,又咬着牙继续。直到后半夜,那块边角料终于被磨得圆滚滚的,在月光下真能映出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还行。”陈老放下刻刀,拿起石料看了看,“明天开始学画样。”他从柜子里翻出本线装书,“这是我年轻时画的图谱,你拿去看,明天告诉我喜欢哪幅。”
叶山接过图谱,纸页泛黄,上面的线条却遒劲有力,每笔都透着股灵气。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,好手艺都是熬出来的,就像村里的老木匠,刻了一辈子菩萨,最后刀下的木头都带着佛光。
第二天一早,叶山刚把图谱翻到“松下问童子”那页,林建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,语气急冲冲的:“你赶紧回店一趟,赵天成把他爸搬来了,说要跟我们当众切料比输赢。”
叶山赶到店里时,赵父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串油亮的核桃,见叶山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赵天成站在一旁,得意洋洋地指着地上块足有篮球大的原石:“这是我爸从缅甸收的老坑料,敢不敢跟我们比切?输的人,以后在平洲玉器街当众道歉。”
林建军脸色凝重:“赵老板,没必要闹这么大……”
“怎么没必要?”赵父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儿子说你们用废料糊弄客户,今天就得说道说道。”他瞥了眼叶山,“就是这小子?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自称懂料?”
叶山没说话,蹲下身打量那块原石。皮壳是典型的黑乌沙,摸上去像砂纸,指尖却传来阵异样的沉滞感,不像好料该有的清透。他想起陈老说的“石头会说话”,这石头分明在喊“我是假货”。
“比就比。”叶山站起身,“但得按我的规矩来——我们各切三刀,谁切出的料质好,谁赢。”
赵天成立刻接话:“行!要是你们输了,就得承认用废料骗客户,还得把宝瑞轩的招牌摘下来!”
“要是你们输了呢?”叶山反问。
赵父冷哼一声:“我赵家在平洲立足三十年,还能输?要是输了,我让这混小子给你磕三个响头!”
切石机启动时,叶山选了块店里平时用来练手的木那场口原石,看着不起眼,却是他前几天摸着有暖意的。第一刀下去,石粉飞溅,露出抹阳绿,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。
“运气好罢了!”赵天成撇嘴,指挥着师傅切他们的黑乌沙。第一刀下去,果然出了绿,虽然淡,却也算有料。
第二刀,叶山的原石切出团浓绿,像滴在宣纸上的墨,晕得恰到好处。而赵家的黑乌沙却露出道裂纹,绿中断了半截。
赵父的脸沉了沉,亲自上前调整角度。第三刀落下,赵家的原石里竟透出点紫罗兰,赵天成顿时欢呼起来:“有紫!我们赢了!”
叶山却不急不慢地给自家原石换了个方向,切刀缓缓落下——里面的绿忽然散开,像片荷叶铺展开,中间还藏着几点鹅黄,是罕见的“黄加绿”。
“这……”赵父手里的核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滚到叶山脚边。
周围的人炸开了锅,有人喊:“赵家这是拿块二上料来糊弄人吧?”“难怪第二刀出裂,假皮料就是不经切!”
赵天成脸涨得通红:“不可能!这料是我爸……”
“住嘴!”赵父喝住他,弯腰捡起核桃,对着叶山拱了拱手,“小伙子,我们输了。”他转头瞪了赵天成一眼,“还不快给叶师傅磕头?”
赵天成不情不愿地跪下,刚要磕头,被叶山拦住了:“不必了。”他指了指赵家的原石,“这料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假皮,赵老板以后收料还得多留意。”
赵父愣了愣,随即苦笑:“多谢提醒。”他挥挥手,带着赵天成灰溜溜地走了。
林建军拍着叶山的背大笑:“行啊你,这下在平洲也算立住脚了!”
叶山看着手里的刻刀,忽然明白陈老说的“慢就是快”是什么意思。那些磨石的夜晚,那些刻坏的边角料,那些顺着石头纹路下刀的耐心,终究没白费。
傍晚时,陈老的信息发来:“磨完的石料带来,今晚教你画样。”
叶山握着手机笑了,夕阳透过宝瑞轩的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条通往远方的路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往后还有无数个磨石的夜晚,但只要手里的刻刀够稳,心里的光够亮,就不怕走不到想去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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