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的工作室里总飘着檀香味。叶山每天收了工就往巷子里钻,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墙根的青苔在雨季里疯长,像给老巷镶了道绿边。
“今天练勾线。”陈老把块青白玉放在他面前,石料上用铅笔描了株兰草,“别用尺子,凭感觉走,线条得像风吹过的草,软中带劲。”
叶山捏着最细的刻刀,指尖悬在石料上方,迟迟不敢落下。陈老在旁边磨着砂轮,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,噼啪作响。“怕什么?”老头头也不抬,“玉比你想象的结实,倒是你的手,抖得像筛糠。”
叶山深吸一口气,想起在奇石镇切第一块石头的冲动,刀刃终于落了下去。线条歪歪扭扭,像条爬不动的毛毛虫。他懊恼地想擦去,被陈老按住了手。“别擦,”老头拿起刻刀,在歪处补了两刀,原本僵硬的线条忽然活了,像草叶被风压弯了腰,“玉雕哪有不犯错的?错了就顺着错处改,说不定能出巧劲。”
叶山看着那株“歪兰草”,忽然想起爷爷补碗的手艺。小时候家里的青花碗摔了,爷爷总用铜钉锔起来,裂缝处反而成了别样的花纹。
练到深夜,巷子里的灯只剩几盏亮着。陈老泡了壶茶,茶梗在水里浮浮沉沉。“知道为什么让你学兰草吗?”老头呷了口茶,“这草看着软,根却扎得深,石缝里都能长。做我们这行的,得学它,顺境里能舒展,逆境里能扎根。”
叶山没说话,手指摩挲着刻坏的石料,冰凉的玉质里仿佛藏着股韧劲。
宝瑞轩的生意越来越好,王总介绍来不少客户,都点名要叶山掌眼。有次来了个穿旗袍的女士,想找块能做传家手镯的料。叶山在仓库翻了半天,找出块莫西沙的白盐砂,皮壳上带着圈淡淡的绿雾。
“这料能出玻璃种。”他笃定地说,手心那道暖意温润得像春阳。
女士有点犹豫,毕竟原石看着普通。林薇在旁边笑着说:“叶山看走眼过吗?上次那块春带彩,谁不说是捡漏了?”
切开时,果然是玻璃种,绿得像雨后的荷叶,水足得能掐出水来。女士当场付了钱,临走时塞给叶山个红包,被他婉拒了。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。”他说。
林建军看在眼里,晚上关店后,把他叫到办公室:“下个月给你涨工钱,再分你点提成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红本,“这是宝瑞轩的股份,你拿着。”
叶山愣住了:“林叔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林建军把红本塞进他手里,“你值这个价。当年你爷爷帮过我家,现在你又撑起宝瑞轩的半壁江山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以后这店,有你一半。”
叶山捏着红本,指腹划过烫金的字,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奇石镇见到秦老头的情景。那时他揣着块小石头,连五万块都凑不齐,如今却成了宝瑞轩的股东。命运这东西,比最离奇的赌石还让人捉摸不透。
赵天成没再来闹过,听说被他爸送去缅甸场口了,天天跟矿工一起搬石头。有次叶山去公盘,远远看见个黑瘦的身影,扛着块原石往卡车里装,侧脸看着像赵天成,却不敢认。
“那小子现在踏实多了。”老张叼着烟说,“他爸说,让他在矿上磨磨性子,省得总觉得自己是天老大。”
叶山望着那个身影,忽然觉得,每个人都像块原石,有的得靠别人切,有的得自己磨,最后能不能出彩,终究得看自己肯不肯下功夫。
陈老的“松下问童子”雕到了收尾阶段。叶山蹲在旁边,看着老头用最细的刻刀,给童子的衣襟刻出风纹。“你看这纹路,得顺着玉质的肌理走,”陈老说,“就像人说话,得顺着气走,不然就卡壳。”
叶山忽然想起爷爷,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,才想起昨天护工说爷爷去公园遛弯了,还跟人下了盘棋。“老爷子恢复得不错,”护工在电话里笑,“就是总念叨你,说你在平洲肯定瘦了。”
挂了电话,叶山心里暖暖的。他拿起块边角料,想给爷爷雕个小把件,题材都想好了——就雕个茶壶,爷爷爱喝茶。
刻刀落下时,他忽然感觉到石料里传来丝微弱的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应。这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,像隔着千里,听见了爷爷的笑声。
“这料有灵性。”陈老在旁边说,“看来跟你有缘。”
叶山笑了,手下的力道更稳了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刻了一半的茶壶上,玉质的温润映着灯光,像浸在水里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的“气感”,哪是什么玄妙的本事,不过是对石头用了心,石头也对你动了情。就像人与人之间,你对他好,他自然也对你真。
深夜的老巷很静,只有刻刀划过玉石的轻响,像时光在慢慢流淌。叶山握着刻刀,感觉自己的心跳和石料的震颤渐渐合了拍,一下,又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
他知道,往后的路还长,还会有更多的原石等着他去切,更多的纹路等着他去刻。但他不怕,就像手里的刻刀,只要足够稳,足够真,再硬的石头,也能刻出属于自己的光阴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第一缕阳光照进工作室,落在那把雕了一半的茶壶上,泛着淡淡的金光。叶山放下刻刀,伸了个懒腰,心里充满了力气。
他想,等这把茶壶雕好了,就回奇石镇看看爷爷,顺便告诉老爷子,他在平洲,不仅学会了看石头,更学会了怎么做人,怎么在时光里,把自己这块“原石”,慢慢磨出光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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