雕完那把玉壶时,平洲的桂花已经落了。叶山用红绒布把壶包好,放进锦盒,打算趁公盘休市的空当,回奇石镇看看爷爷。
林建军听说他要走,塞给他个大纸箱:“给老爷子带点平洲的特产,还有这几块边角料,让他老人家解闷。”箱子里装着杏仁饼、腊肠,还有几块刚切下来的翡翠碎料,绿的紫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替我问老爷子好。”林薇递过来个精致的盒子,“这是我设计的平安扣,给爷爷戴着。”里面的平安扣是淡紫色的,水色透亮,中间的孔打得圆润,看着就很舒服。
叶山谢过他们,又去陈老的工作室道别。老头正在给“松下问童子”上蜡,见他背着包,挥挥手:“早去早回,你的兰草还没练到家呢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把刻刀,象牙柄的,磨得发亮,“这个带上,比你那把顺手。”
叶山接过刻刀,沉甸甸的,心里暖烘烘的。
火车驶出平洲站时,叶山把车窗打开条缝,风带着桂花香涌进来。他摸出那把玉壶,对着光看,壶身上的纹路像流水,是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,虽然不算精致,却透着股拙劲。
邻座的老太太凑过来看:“小伙子,这玉壶真好看,是你雕的?”
“瞎琢磨的。”叶山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比店里卖的有灵气。”老太太笑着说,“我家老头子也爱摆弄这些,可惜走得早。”她望着窗外,眼神悠远,“人啊,就像这石头,看着硬,其实也有软的时候。”
叶山心里一动,想起爷爷总说“玉有五德”,仁、义、智、勇、洁。原来这道理,早就藏在最朴素的日子里。
回到奇石镇时,正是赶场天。石板路上挤满了人,挑着担子的货郎、牵着孩子的妇人、蹲在地上下棋的老头,吆喝声、说笑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团火。叶山背着包走在人群里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——这熟悉的烟火气,比平洲的霓虹更让人踏实。
叶氏玉铺的门开着,爷爷正坐在竹椅上,眯着眼晒太阳,手里摩挲着个核桃。听见脚步声,老人睁开眼,看见叶山,手里的核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小山?”爷爷站起来,腿有点抖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回来看看您。”叶山赶紧扶住他,眼眶也红了,“李医生说您恢复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爷孙俩进了屋,叶山把平洲带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。爷爷摸着那个紫平安扣,又看着那把玉壶,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抹了把脸:“好,好……”
老杨听说叶山回来了,拎着瓶酒就过来了,络腮胡上还沾着石粉:“你小子,回来也不提前说声!”他拍着叶山的肩膀,“在平洲混得不错啊,我都听说了,你现在是宝瑞轩的股东了!”
“杨叔别取笑我。”叶山给他们倒酒,“还不是靠大家帮衬。”
“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老杨喝了口酒,“我那摊子,现在多亏了你爷爷帮着照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赵天成那小子,前阵子从缅甸回来,来我这买了块料,付账的时候多给了五百,说是以前不懂事,让我给你带个好。”
叶山愣了愣,心里忽然敞亮了。原来时间这把刻刀,不仅能磨亮石头,也能磨平人心的棱角。
晚上,叶山帮爷爷擦柜台,看见角落里放着个熟悉的木箱,是他临走前装废料的那个。打开一看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原石,上面贴着标签,写着“后江”“莫西沙”,都是他以前切垮的料。
“我闲着没事,就把它们收拾了。”爷爷在旁边说,“都是念想。”
叶山拿起那块老杨给的黑乌沙,在灯光下看,皮壳上的蟒带依然清晰。他把手贴上去,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,比在平洲时更淡,却很亲切,像老人的手掌。
“这料……”叶山心里一动。
“留着吧。”爷爷说,“说不定哪天你就想切了。”
叶山把黑乌沙放回箱子,忽然明白,有些石头,不一定非要切出绿才叫有价值。就像这些切垮的料,承载着日子,记着人心,本身就是宝贝。
在奇石镇待了三天,叶山该回平洲了。爷爷执意要送他去车站,走到原石街时,公斤料摊的老头喊住他:“小叶,回来啦?”他从筐里摸出个拳头大的石头,“给你,新收的,看着顺眼。”
叶山接过石头,皮壳是黄棕色的,带着点黑色的斑点,像极了他第一次切涨的那块黄砂皮。他摸了摸,手心传来熟悉的暖意,不烈,却很实在。
“谢谢您。”叶山把石头揣进兜里。
“到了那边好好干。”老头挥挥手,“别给奇石镇丢人。”
火车开动时,叶山趴在车窗上,看着爷爷和老杨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两个黑点。他摸出兜里的石头,又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,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块被磨了又磨的原石,从奇石镇的粗砂里,滚到平洲的细水里,虽然磕磕绊绊,却终究越来越亮。
回到平洲的第二天,叶山去工作室找陈老。老头正在给“松下问童子”装底座,见他进来,指着桌上的报纸:“你看,赵天成在缅甸切涨了块大料,捐了一半给希望小学。”
叶山拿起报纸,照片上的赵天成黑了瘦了,笑容却很踏实。他忽然想起老张说的“每个场口的料都有性子”,人又何尝不是?有的得在矿上磨,有的得在市场里滚,最后能不能成器,终究得看自己肯不肯下功夫。
“你的兰草呢?”陈老问。
叶山从包里拿出块雕了一半的青白玉,上面的兰草线条已经流畅多了,软中带劲,像极了陈老说的石缝里的草。
“还行。”陈老点点头,“今天学镂空,最难的一步。”
叶山拿起刻刀,象牙柄的温度顺着掌心传上来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落在玉石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知道,往后的日子,还会有无数块原石等着他去切,无数株兰草等着他去雕,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心里清楚,真正的好手艺,从来都不是刻在石头上的,而是刻在日子里的。就像从奇石镇到平洲的路,一步一步,踏实走着,就总能遇见光。
刻刀落下,石屑簌簌,像时光在轻轻唱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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