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奇石镇的石板路,把坑洼里的积水照得像碎玻璃。
叶山蹲在自家玉石店的门槛上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褪色的"叶氏玉铺"木匾,眼里映着对面街上攒动的人影。
原石街今天格外热闹。
穿花衬衫的老板正站在搭着红布的台子上,举着块篮球大的石头唾沫横飞:"帕敢场口的老坑料!看看这松花,这蟒带,切涨了直接换套房!"
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录像,有人攥着皱巴巴的钞票往前挤,汗味混着雨水蒸发的潮气,在空气里发酵成一种躁动的味道。
"小山,把柜台擦了。"里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,带着痰音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。
叶山应了一声,起身时膝盖麻得发颤。
他今年二十岁,本该是揣着野心往外闯的年纪,却被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店捆在原地。
柜台里的玉石摆件蒙着层薄灰,最便宜的是边角料磨的平安扣,标价八十块,上个月还被人还价到五十。
最贵的那件翡翠观音,是爷爷十年前收的老货,玻璃种飘蓝花,如今镇在柜台最里层,标签上的"三十万"早已褪色。
叶山知道,这数字现在只够看个热闹——真有人想买,爷爷未必舍得卖,可要是爷爷的病再拖下去,别说三十万,三百块也得掏出来。
"咳咳......"爷爷的咳嗽声越来越急,夹杂着压抑的痛呼。
叶山快步掀开门帘,看见老人正扶着床头弯腰喘气,手背上的针眼青得发紫。
"我去叫李医生。"他伸手想扶,却被爷爷抓住手腕。
"别去。"老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,"药钱......够了。"
床头柜上的药盒空了大半,最底下压着张催款单,是镇卫生院昨天送来的,红色的"限期三天"刺得人眼睛疼。
叶山喉头发紧,转身去灶房倒水。
铝壶放在煤炉上,壶底结着层黑垢,他倒了半杯温水,又从暖瓶里兑了点热水,试了试温度才端过去。
爷爷喝了两口,脸色稍微缓过来些,指着墙角的木箱子说:"最底下那层,有个铁皮盒......"
叶山搬开箱子里的旧报纸和几件玉雕工具,果然摸到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叠成方块的布,裹着个东西,沉甸甸的。
"这是......"他解开布,愣住了——是块巴掌大的原石,灰扑扑的皮壳上沾着泥,像从哪个山坳里随便捡来的。
"十年前收的。"爷爷喘着气说,"当时觉得......有点意思,花了五百块。你拿去......原石街看看,能换点药钱就好。"
叶山捏着那块石头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他不懂赌石,只听爷爷说过,这行当是刀尖上跳舞,一刀穷一刀富,更多的是一刀下去,连水线都见不着,白扔钱。
可现在,这灰扑扑的石头,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稻草。
"我去去就回。"他把石头揣进怀里,顺手抓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。
出门时,他看见对面台子上的老板正举着刀,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有人举着刚切出的石料狂喜大叫,更多的人唉声叹气地散开,脸上的兴奋被失望冲得干干净净。
叶山攥紧了口袋里的石头,指节泛白。
他沿着石板路往里走,越靠近原石街中心,喧闹声越刺耳。
路边摊的老板们此起彼伏地吆喝,"缅甸直供""包涨不跌"的招牌晃得人眼花。
他走到一个挂着"老杨赌石"木牌的摊子前,摊主是个留着络腮胡的胖子,正用刷子蘸着水刷一块原石。
"小伙子,看点啥?"老杨抬头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打量。
叶山把怀里的石头掏出来,放在摊面上:"杨叔,您帮看看,这石头能值多少?"
老杨放下刷子,拿起石头掂了掂,又用放大镜照了照皮壳,眉头皱了起来:"这料......哪里来的?"
"我爷爷留下的。"
"嗯。"老杨用指甲刮了刮皮壳,"新场料,种嫩,你看这砂粒,松散得很。大概率是砖头料,切开也没用。"
他把石头推回来,"给你两百块,当买个念想。"
叶山的心沉了下去。
两百块,连一天的输液费都不够。
他拿起石头,指尖摸到皮壳上一道细微的纹路,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。"杨叔,就值这么点?"
"多一分都嫌多。"老杨不耐烦地挥手,"要卖就成交,不卖赶紧走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"
旁边有人凑过来看热闹,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在耳边飞。
叶山脸上发烫,抓起石头转身就走。
他又问了三个摊子,最高的开到三百五。
最后一个摊主是个瘦高个,看完石头直摇头:"小伙子,不是我说你,这种料扔在矿上都没人捡。你看这裂,从表皮一直透到底,就算有绿,也碎得不成样了。"
叶山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石头,突然觉得眼睛发酸。
他蹲在墙角,把石头放在膝盖上,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道纹路。
阳光穿过屋檐的缝隙落在石头上,皮壳的灰翳里似乎透出点极淡的绿意,又好像是错觉。
"要切吗?"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叶山抬头,看见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,手里提着把小型切割机,机器上还沾着石粉。
"切块?五十块一次,切垮了算你的,切涨了我不抽成。"
叶山的心猛地一跳。
五十块,是他身上最后的现金。
他咬了咬牙,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张十块:"切。"
中年人把机器放在地上,插上电,嗡嗡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
"怎么切?"他问。
叶山看着石头,想起爷爷说过,切石要看"癣"和"松花",可这石头上啥都没有。
他闭了闭眼,凭感觉说:"从中间切。"
机器的刀片开始转动,亮得晃眼。
叶山别过头,听见石头被切开的脆响,像咬碎一块冰。
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人,有人开始议论:"看这皮壳就没戏。"
"又是个想一夜暴富的。"
"好了。"中年人关掉机器,拿起两半石头。
叶山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——
阳光刚好落在切开的截面上,原本灰扑扑的石头里,竟藏着团淡淡的绿色,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。
那绿色温润通透,边缘泛着玉质的光泽,虽然颜色浅,却实实在在是翡翠。
"糯......糯种?"有人失声叫道。
中年人用手电筒照了照,光柱穿透绿色的部分,映出柔和的光晕。
"是翡翠!虽然种水一般,但没裂,能做两个小牌子。"
叶山的心脏狂跳起来,手心全是汗。
刚才给三百五的摊主挤进来,搓着手说:"小伙子,这料我收了,五千块!"
"五千?你唬人呢!"另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推了他一把,"我出八千!"
"一万!"
价格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蹿,叶山懵了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石头,冰凉的触感变得滚烫。
最后,一个开玉器店的老板用一万五买下了整块料,现金点钞机哗哗地响,红色的钞票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叶山捏着那沓钱,手指抖得厉害。
他数了三遍,确认是一万五,然后转身就往卫生院跑。
石板路上的积水被踩得四溅,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议论:"那小子运气真好......"
"是啊,这种废料都能切出绿......"
跑到卫生院门口,叶山扶着墙喘气,胸口像揣了头乱撞的牛。
他抬头看着门诊楼的牌子,阳光刺眼,却让他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。
他摸了摸口袋,那里空空的,石头已经不在了,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道微弱的热感,像颗种子,在刚才切开的瞬间,悄悄发了芽。
他不知道,这颗种子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,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,把他从奇石镇的尘埃里,拽进一个充满惊涛骇浪的世界。
此刻他只想赶紧交上医药费,让爷爷不再咳嗽,让这间摇摇欲坠的玉石店,能再多撑些日子。
至于那块改变了他命运的石头,和那道微弱的热感,他只当是运气。
一个穷途末路的年轻人,在绝境里抓住的一点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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