缅甸的旱季来得早,红土路上浮尘漫天,卡车驶过,卷起的黄沙能把太阳都遮成朦胧的蛋黄。叶山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里攥着块刚收的原石,皮壳是铁锈红的,像被太阳烤得发烫的铁块。
“前面就是帕敢了。”司机是个缅甸汉子,汉语说得磕磕绊绊,指了指远处的山,“矿洞都在那边,夜里能看见灯,像星星。”
林薇趴在车窗上,相机镜头对着连绵的矿场,快门按得不停。“比资料里壮观多了。”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,“你看那些矿堆,简直是翡翠的金字塔。”
叶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裸露的山体被挖得坑坑洼洼,卡车像蚂蚁似的在坡道上爬,矿灯的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他忽然想起老张说的“每块石头都带着血和汗”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们住在场口附近的板房里,隔壁就是矿工的宿舍。夜里总能听见咳嗽声和说笑声,混着远处矿机的轰鸣,像首粗糙却鲜活的歌。陈老的徒弟阿武来接他们,小伙子黑瘦精干,递过来两个烤红薯:“刚从炭灰里扒出来的,尝尝。”
红薯甜得发腻,叶山咬了一口,忽然想起奇石镇的烤玉米,也是这样带着烟火气的甜。
第二天去矿洞,叶山才知道“辛苦”两个字的分量。矿道低矮得只能弯腰走,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,脚下的碎石硌得脚生疼。矿工们赤着膊,挥着镐头往岩壁上砸,汗珠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,砸在石头上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“这边的矿脉老,出的料子种老肉细。”阿武指着岩壁上的绿色纹路,“但风险也大,上个月还塌过一次。”
叶山摸着岩壁,指尖触到处温润的凸起,像块被体温焐热的玉。他心里一动,用矿灯照过去,那处凸起泛着淡淡的绿,像藏在泥土里的翡翠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刚要开口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“咔嚓”声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“快跑!”阿武拽着他就往外冲。
矿道里瞬间乱成一团,矿工们往出口涌,喊叫声混着石头坠落的轰鸣。叶山被人群推着往前跑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从岩壁上抠下来的小原石。跑到出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刚才站的地方已经被塌下来的土石埋住了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林薇脸色发白,手里的相机都摔出了裂痕。
叶山把她护在身后,看着被封住的矿道,心还在狂跳。阿武擦了把汗:“每年都这样,习惯了。”他拍了拍叶山的肩膀,“你手里攥着啥?命都快没了还不扔。”
叶山摊开手,掌心是块指甲盖大的原石,皮壳剥落,露出里面的绿色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“是帝王绿。”他声音发颤。
阿武眼睛都直了:“真的假的?”
叶山没说话,只觉得手心的原石烫得厉害,像揣着颗刚出炉的火炭。
晚上躺在板房里,叶山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矿洞坍塌的瞬间总在眼前闪回,可一摸到那块帝王绿,心里又烧得慌。他想起爷爷说的“玉有灵性”,这石头是从鬼门关里带出来的,算不算跟自己结了缘?
“睡不着?”林薇端着杯热水进来,“在想白天的事?”
叶山点点头,把原石递给她。灯光下,绿色在她指尖流转,像有了生命。“这料子能做个戒面,”林薇轻声说,“独一无二的那种。”
“可它是从塌掉的矿道里来的……”叶山犹豫了,“会不会不吉利?”
“玉石哪有吉利不吉利的,”林薇把原石还给他,“关键看落在谁手里。落在懂它的人手里,就是宝贝;落在贪心的人手里,才是祸根。”
叶山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。他把原石小心收好,决定等回到平洲,就把它雕成个素面戒面,不加任何修饰,就像它从矿脉里出来时那样纯粹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在附近的场口转,收了不少不错的料子。有次在个小矿主的摊子前,叶山看见块黑乌沙,皮壳上的蟒带跟老杨给的那块一模一样,手心那道暖意也熟悉得让人心慌。
“这料多少钱?”他指着石头问。
矿主是个胖老头,伸出五个手指:“五万。”
叶山刚要还价,旁边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:“这料我要了。”
他抬头一看,赵天成正站在摊子前,身后跟着两个保镖,比在平洲时气派多了。“叶山?你也在这儿?”赵天成笑了笑,“真巧。”
“这料是我先看上的。”叶山皱起眉。
“看上了就得买得起。”赵天成掏出张支票,“十万,现在签合同。”
矿主笑得眼睛都没了,赶紧拿出纸笔。叶山看着那块黑乌沙,忽然想起老杨说的“这料能当个念想”,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他拦住矿主,“这料有问题。”
赵天成挑眉:“你又想耍什么花样?”
叶山没理他,拿起石头往地上一磕,皮壳裂开,露出里面的石质——白花花的,一点绿都没有,只有中间嵌着块小小的绿色玻璃,被胶水粘得死死的。
“假的?”矿主脸都白了。
赵天成的脸色更难看,一脚踹翻了摊子:“妈的,敢骗我!”
叶山没管他们的争执,转身往板房走。风从场口吹过,带着黄沙的味道,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帝王绿原石烫得厉害,低头一看,石头的裂缝里竟渗出点暗红色的东西,像血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把原石凑到灯下细看——那不是血,是道极细的纹路,红得像线,顺着绿色蔓延开,像条藏在玉里的蛇。
这纹路,他在爷爷那本《翡翠场口图谱》的最后一页见过,旁边只画了个奇怪的符号,像只眼睛,却没有任何注解。
叶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这到底是什么纹路?图谱上的符号又藏着什么秘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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