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山是连夜回的奇石镇。火车在黑夜里穿行，窗外的树影像鬼魅般掠过，他把那半张船票攥在手里，纸边硌得掌心发疼。五十年前的春天，爷爷去缅甸做什么？和蛇眼场口又有什么关系？
天刚蒙蒙亮，他就站在了老屋门口。木门上的铜环生了锈，推开门时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像老人的叹息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叶，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，爷爷说过，这树是奶奶嫁过来那年栽的。
爷爷不在家，护工说他去公园打太极了。叶山直奔里屋，爷爷的床头果然放着个樟木箱，暗红色的漆皮掉了不少，锁是黄铜的，上面刻着朵残梅。他摸出爷爷藏在床板下的钥匙，插进锁孔时，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锁开了。
箱子里铺着块蓝印花布，掀开布，最上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叶山拿起褂子，闻到股淡淡的樟脑味，混着点若有若无的硝烟气。褂子口袋里掉出个小本子，牛皮封面，边角都卷了。
他翻开本子，里面是爷爷的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，记录着五十年前的事：
“三月初七，随秦老板登船，赴仰光。同去的有十二人，皆是老手。秦老板说，蛇眼场口有好料，能让弟兄们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三月廿三，矿洞潮湿，弟兄们多有咳嗽。秦老板的儿子总来监工，眼神像狼。今日见他私藏了块阳绿，塞进靴筒。”
“四月十五，塌矿了。老三和小五没出来。秦老板不让挖，说怕惊动官府。夜里听见他和人吵架，说‘血玉必须拿到’。”
叶山的心跳得像擂鼓，手指划过“血玉”两个字，墨迹早已干涸，却透着股寒意。他接着往下翻，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，仿佛写的时候手在抖：
“五月初一，终于见着血玉，红纹如血，在灯下会动。秦老板说，这是矿脉的魂，能镇场子。我偷摸藏了块碎料，怕他害命。”
“五月十五，逃出来了。秦老板的人在后面追，跳河时弄丢了罗盘，顺着水流漂了三天，被渔船救起。同去的十二人，只剩我一个。”
本子到这里就没了。叶山捏着本子，指节泛白，终于明白爷爷为什么从不提年轻时的事，为什么看见秦老头时眼神复杂——五十年前的蛇眼场口，藏着他一辈子的噩梦。
箱子底下还有个布包，打开一看，是块指甲盖大的碎玉，红纹像蛛网般蔓延，和他手里的帝王绿是同一个料子。旁边还有枚生锈的铜徽章，上面刻着蛇眼符号，背面印着个“秦”字。
“小山？你咋回来了？”
叶山猛地回头，爷爷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太极剑，看见敞开的樟木箱，脸色瞬间煞白，手里的剑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爷……”叶山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。
爷爷走到箱子前，拿起那枚铜徽章，手指抚过上面的锈迹，老泪忽然淌了下来：“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”他坐在床沿，叹了口气，“我本想带进棺材的。”
“五十年前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叶山追问。
爷爷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。那年他刚二十出头，跟着秦老头的父亲——老秦老板去缅甸挖矿。蛇眼场口的矿脉确实出好料，但也藏着瓦斯，老秦老板为了挖血玉，不顾矿工死活，硬是炸开了危险矿段，导致塌方。
“老三和小五是被活活埋的。”爷爷的声音发颤，“老秦老板怕事情败露，想杀人灭口。我趁夜带着块血玉碎料逃了，一路乞讨回了奇石镇，隐姓埋名，再也不敢提缅甸的事。”
“秦老头……他知道您还活着？”
“他怎么会不知道？”爷爷苦笑，“前几年他来奇石镇，就是来看我死了没有。那老狐狸，当年在矿上就阴得很，现在怕是更惦记那血玉了。”
叶山忽然想起秦老头的话，“你爷爷床头的樟木箱里，有你要的东西”。他到底想干什么？难道只是想确认爷爷还活着？
正琢磨着，手机响了，是林薇：“叶山，你快回来！赵天成带着人去宝瑞轩了，说要找你要血玉，还说……还说秦老头让他来的。”
叶山心里咯噔一下：“他怎么知道血玉在我这？”
“不清楚，”林薇的声音很慌，“他带了份文件，说是五十年前蛇眼场口的矿权转让书，上面有你爷爷的签名，说血玉该归赵家。”
爷爷在旁边听见了，脸色更难看：“那签名是假的！当年老秦老板欠赵家钱，把矿权抵给了他们，后来塌方了，这事儿早就黄了！”
叶山挂了电话，看着爷爷苍老的脸，忽然明白秦老头的算计——他是想让赵家缠住自己，坐收渔翁之利。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仅仅是为了一块血玉？
爷爷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樟木箱最底层摸出张照片，泛黄的相纸上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矿洞前，爷爷那时还年轻，穿着粗布褂子，站在最边上。老秦老板坐在中间，旁边的年轻人眉眼和秦老头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爷爷指着照片角落的一个人，“这是赵天成的爷爷，当年是老秦老板的账房先生，最会算计。”
叶山盯着照片，忽然发现赵天成爷爷的手里，捏着个和他现在一模一样的紫檀手串。
这时，护工匆匆跑进来：“叶大爷，叶山，外面来了辆黑车，说……说秦先生请你们去喝茶。”
叶山走到门口，看见巷口停着辆黑色轿车，车窗摇下来，秦老头坐在里面，手里转着紫檀手串，冲他笑了笑，眼神像淬了毒的冰。
爷爷攥紧了叶山的手，声音发颤：“去就去，我倒要看看，这老狐狸到底想唱哪出。”
车子驶离奇石镇时，叶山回头看了眼老屋，石榴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，像在挥手告别。他摸了摸怀里的血玉碎料，忽然觉得这石头烫得吓人，仿佛里面真的藏着五十年前的冤魂。
秦老头要带他们去哪里？那份假签名的矿权转让书背后，还藏着什么阴谋？叶山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，忽然发现秦老头的手腕上，除了紫檀手串，还戴着块玉佩，上面的纹路，竟和蛇眼符号一模一样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