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山最终还是没敢再靠近那片塌方的土石。爷爷的遗体需要尽快送回奇石镇,秦老头被随后赶来的医疗队接走,据说手伤引发了败血症,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。车队驶离蛇眼场口时,他回头望了最后一眼,暮色中的绿光已经消失了,只有那尊蛇眼雕像半截埋在土里,像个沉默的惊叹号。
回到奇石镇,爷爷的后事办得很简单。老杨、公斤料摊的老头,还有镇上的老街坊都来了,有人带来自家蒸的馒头,有人帮忙搭灵棚,忙忙碌碌中透着股实在的暖。叶山跪在灵前,看着爷爷的遗像,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他膝头,听他讲“玉有五德”的日子,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夜里守灵时,老杨坐在他身边,喝着闷酒:“你爷爷这辈子,活得太憋了。”他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“这是他昨天托我保管的,说等你回来给你。”
里面是个小小的木盒,打开一看,是块翡翠平安扣,种水普通,却是用当年叶山第一次切涨的黄砂皮料做的。平安扣背面刻着个“守”字,是爷爷的笔迹,刻得很深,像要嵌进玉里。
“他说,这行诱惑多,得守住心。”老杨拍了拍叶山的背,“别学那些急功近利的,安安稳稳做手艺,比啥都强。”
叶山把平安扣贴身戴好,冰凉的玉质贴着胸口,仿佛爷爷的手在轻轻按着他的心。
处理完爷爷的后事,叶山打算回平洲。临走前,他打开爷爷的樟木箱,想把那些旧物整理一下,却在箱底发现了个暗格。暗格里藏着个牛皮本,封面写着“矿脉日志”,翻开一看,里面的字迹比之前的日记工整得多,记录着蛇眼场口主矿脉的分布,最后几页画着张详细的地图,标注着溶洞的结构,在绿光出现的位置,用红笔圈了个圈,旁边写着“次生矿脉”。
“次生矿脉?”叶山心里一动,难道那缕绿光是新形成的矿脉?
他继续往下翻,最后一页贴着张褪色的纸条,是五十年前的一张收据,上面写着“收到叶深先生翡翠原石款三千元”,落款是“平洲宝瑞轩”。
叶山愣住了。爷爷当年竟然和宝瑞轩有过交易?难道林建军的父亲认识爷爷?
带着满肚子疑问,叶山回到了平洲。林薇和林建军在车站接他,见他清瘦了不少,都有些心疼。“店里的事你别担心,”林建军说,“我让老张多照看了,你先歇歇。”
回到宝瑞轩,叶山把那张收据拿给林建军看。林建军盯着收据看了半天,忽然拍了下大腿:“这是我父亲的笔迹!”他从保险柜里翻出本旧账册,翻到五十年前的那一页,果然有笔三千元的记录,备注写着“收缅甸原石一批”。
“我父亲说过,当年有个姓叶的先生从缅甸带回来几块好料,救了宝瑞轩的急。”林建军看着叶山,“原来那人就是你爷爷!”
叶山心里百感交集,没想到爷爷和宝瑞轩还有这样的渊源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缘分,早在几十年前就埋下了伏笔。
陈老听说他回来了,特意来店里看他,见他手里总攥着那个罗盘,笑着问:“还在想蛇眼场口的事?”
叶山把次生矿脉的事告诉了他。陈老听完,沉吟道:“翡翠矿脉确实会在地质运动中形成新的次生矿,只是很少有这么快显现的。那缕绿光,说不定是块新形成的血玉,只是还没完全成型。”
“那它会不会像之前的血玉一样,引来祸事?”叶山问。
“玉石本身无害,”陈老叹了口气,“害人的是人的贪念。你爷爷把地图藏得这么深,就是不想后人再卷进去,你可别犯糊涂。”
叶山点点头,把地图收了起来。可夜里躺在床上,那缕绿光总在眼前晃,像有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。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惦记,但爷爷日志里的一句话总在耳边响:“次生矿脉含硫化铁极少,性温和,或可为善。”
难道这块新血玉,真的能不一样?
这天,叶山正在工作室打磨那块后江料的吊坠,林薇忽然跑进来,手里拿着份报纸:“你看!赵天成没死!”
报纸上的新闻说,赵天成在塌方中被甩出车外,只是断了条腿,现在正在仰光的医院养伤,还接受了采访,说要重新组织队伍,去蛇眼场口寻找“未被发现的宝藏”。
“他还不死心?”叶山皱起眉。
“不止他,”林薇指着报纸上的照片,“你看他身边的人。”
照片上,赵天成坐在轮椅上,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,竟然是秦老头的地质专家!
叶山心里咯噔一下:“这专家不是跟秦老头一起的吗?怎么跟赵天成混到一块儿去了?”
“听说秦老头病重,他就被赵家收买了。”林薇叹了口气,“他们手里肯定有主矿脉的资料,说不定还知道次生矿脉的事。”
叶山摸了摸怀里的罗盘,指针不知何时又开始转动,虽然很轻微,却在指向缅甸的方向。他忽然有种预感,这场围绕血玉的争斗,还没结束。
晚上,叶山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蛇眼场口,溶洞里的绿光变成了块巨大的血玉,红纹像河流般在玉质里流动,周围的血蛇温顺地盘在玉旁,眼睛是清澈的绿色。爷爷站在血玉前,冲他招手:“这玉是活的,得找个懂它的人好好待它。”
醒来时,叶山的手心全是汗。他摸出爷爷的日志,翻到次生矿脉那一页,忽然发现页边有行小字,是用铅笔写的,像后来添上去的:“次生矿脉生于矿崩之后,吸山川之气,性通灵,需以善养之。”
“以善养之?”叶山喃喃自语,忽然明白了爷爷的意思。这块新血玉,或许真的能摆脱“不祥”的宿命,只要找到善待它的人。
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,接通后,听筒里传来个沙哑的声音,是秦老头:“小叶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次生矿脉……不能让赵天成得去……他会用它做坏事……”
“您怎么知道次生矿脉?”叶山急着问。
“我……我看过你爷爷的日志……”秦老头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他藏日志的地方……我早就知道……赵天成也知道了……他明天就出发……”
电话突然断了。叶山再打过去,已经是空号。
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平洲的灯火像星星般闪烁,可他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。赵天成明天就要去蛇眼场口了,他该不该阻止?如果去了,又该如何“以善养之”?
叶山拿起罗盘,指针转得越来越快,最后稳稳地指向东方,那是缅甸的方向。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,又看了看桌上的刻刀,忽然下定了决心。
他给林薇发了条信息:“帮我准备去缅甸的机票,越快越好。”
信息发出后,叶山收拾好行李,把爷爷的日志和罗盘放进背包,最后看了一眼宝瑞轩的招牌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知道,这次去缅甸,或许会面临比上次更危险的处境,但他必须去——为了爷爷的遗愿,为了那块可能“性通灵”的新血玉,也为了守住心里的那点“善”。
凌晨的飞机起飞时,叶山望着窗外的云层,忽然发现背包里的罗盘又开始轻微震动,指针指向的位置,似乎比蛇眼场口更靠北,那里标注着一个陌生的地名,在爷爷的日志里从未出现过。
那个地方是什么?难道除了次生矿脉,还有别的秘密?叶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握紧了背包带,仿佛已经听到了远方矿洞深处传来的,神秘的回响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