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完医药费的收据在叶山手里攥成了团。
李医生摘下听诊器,镜片后的眼睛难得松快些:"老爷子这情况,能缓过来就好。先输三天液看看,后续还得靠养。"
叶山"嗯"了一声,掀开门帘时,药水味混着爷爷的呼吸声涌过来。
老人睡着了,眉头却还皱着,花白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。
叶山找了块热毛巾,轻轻擦去他鬓角的汗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床头柜上的空药盒被收走了,取而代之的是新配的瓶瓶罐罐。
叶山数了数剩下的钱,一万五减去三天的费用,还剩一万挂零。
他把钱塞进爷爷枕头底下的布包里,指尖触到布面磨出的毛边——这包是奶奶在世时缝的,用了快二十年。
走出卫生院,日头已经偏西。
原石街的喧闹淡了些,红布台子空着,地上散落着纸屑和烟蒂,像场盛宴散了场。叶山往回走,路过老杨的摊子时,被那络腮胡喊住了。
"小伙子,等会儿。"老杨从柜台里探出头,脸上堆着笑,"上午那事,是杨叔走眼了。"他递过来瓶冰红茶,"来,解解渴。"
叶山没接,往后退了半步。
"别介啊。"老杨把饮料塞他手里,搓着手说,"我看你那石头,像是后江场口的。那地方出的料,水头足,就是个头小。你爷爷以前是不是玩过这个?"
叶山捏着冰凉的饮料瓶,摇摇头:"不清楚。"
"也是,这行当水深。"老杨叹了口气,忽然压低声音,"我跟你说,上午买你石头那老王,转手就卖了三万。这中间的差价......"
叶山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不是不明白买卖有赚头,可这翻倍的利润,还是让他喉咙发紧。
"这样,"老杨拍他肩膀,力道不轻,"以后你要是还有料,先给我看看。我不坑你,市场价再加两成。"他递过来张名片,"随时找我。"
叶山接过名片,硬纸板边缘刮着手心。他没说话,转身往家走。
回到叶氏玉铺,暮色已经漫进了柜台。叶山开灯,昏黄的灯泡晃了两下才亮,把那些蒙尘的摆件照得更显陈旧。他拿起抹布擦柜台,擦到那个玻璃种观音时,停住了手。
这摆件是他记事起就有的。爷爷总说,这是镇店之宝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。
小时候他偷摸碰过一次,被爷爷用戒尺打了手心,说"玉有灵性,得敬着"。
现在看来,这宝贝倒是能解燃眉之急,可他摸了摸观音的底座,冰凉的玉质贴着指尖,终究还是放回了原位。
擦完柜台,叶山去灶房烧水。
煤炉快灭了,他添了两块煤,蹲在地上等火起来。
墙根堆着的劈柴不多了,得找时间去后山砍点。
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忽然想起上午切开石头的瞬间——那道绿光映在视网膜上,像烧了个洞,到现在还发烫。
还有那道热感。
叶山从裤兜里摸出块碎石头——是上午切剩的边角料,他当时鬼使神差揣了块最小的。
石头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,皮壳粗糙,可当他指尖按住断面时,那股微弱的暖意又来了,顺着指腹往上爬,像条细小的暖流。
他吓了一跳,赶紧把石头扔回兜里。是错觉吧?他想。大概是今天太紧张了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踹门声,"哐哐"的,震得窗玻璃都在颤。
"叶老头,开门!"粗嘎的嗓门裹着酒气涌进来,"欠老子的钱,该还了吧!"
叶山心里一沉。是镇上的混混头目,外号"刀疤",专放高利贷。
前阵子爷爷住院急用钱,他没辙,找这人借了五千,利滚利,现在变成了一万二。
他没开门,抄起门后的扁担,手心里全是汗。
"躲着没用!"又一脚踹在门板上,木屑簌簌往下掉,"再不开门,老子砸了你这破店!"
叶山咬着牙,拉开门闩。三个男人堵在门口,刀疤满脸横肉,额角的疤痕在路灯下泛着红。
他身后两个小弟,一个染着黄毛,一个光着膀子,胳膊上纹着龙。
"你爷爷呢?"刀疤往屋里瞟,"让他出来!"
"他住院了。"叶山握紧扁担,"钱我会还,再宽限几天。"
"宽限?"刀疤笑了,一口黄牙露出来,"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。今天不还钱,这店就归我了!"他说着就要往里闯。
叶山一横扁担拦住他:"别逼我。"
"哟呵,毛小子还敢拦?"刀疤推了他一把,叶山踉跄着后退,后腰撞在柜台角上,疼得吸气。黄毛趁机要往里冲,却被叶山一扁担打在胳膊上,"嗷"地叫了一声。
"反了你了!"刀疤瞪着眼,从后腰摸出把折叠刀,"给我砸!"
两个小弟立刻掀摊子,柜台里的摆件摔了一地,碎玉碴溅得到处都是。叶山红了眼,举着扁担就冲上去,却被刀疤抓住手腕,折叠刀的刀刃贴在他脖子上。
"别动。"刀疤的声音像冰,"要么还钱,要么......"他用刀背拍了拍叶山的脸,"把你那观音摆件抵给我。"
叶山浑身紧绷,脖子上的刀刃冰凉。
他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平安扣,那是上个月一个老婆婆来买给孙子的,当时还讨价还价了半天。
"我给你找钱。"叶山咬着牙说。
刀疤松开他,用刀指着他:"快点。"
叶山走进里屋,从床板下摸出那个布包。他数了一万二,剩下的八千多藏在裤腰里,那是爷爷接下来的药钱。他把钱递过去,刀疤数了数,揣进兜里,又瞥了眼柜台里的观音:"这摆件不错,下次没钱,就拿它抵债。"
三个混混扬长而去,留下满地狼藉。叶山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。他看着碎在地上的玉,看着被踹烂的柜台,忽然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站起身,开始收拾残局。碎玉碴扎破了手,血珠滴在灰扑扑的地板上,像开出朵细小的红花儿。他把能捡的碎片捡起来,放进一个铁盒里,又把摔坏的木头柜台板堆在墙角。
做完这一切,他坐在门槛上,掏出那块碎石头。夜色里,石头的断面泛着点微光。他指尖按上去,那道暖流又出现了,比上午更清晰些,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轻轻跳了一下。
叶山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"赌石这东西,看的是眼力,拼的是胆子,可最后成不成,还得看缘分。"
他抬头望向原石街的方向,夜色里,那里的灯火还亮着,像一片闪烁的鬼火。他知道,那里面有陷阱,有骗局,有让人倾家荡产的深渊。可现在,他好像没别的选择了。
第二天一早,叶山去卫生院给爷爷送早饭,又抓了药。回来时,他没直接回家,而是往原石街走去。他兜里揣着那八千多块,还有老杨的名片。
街上已经有了人气,摊主们支起摊子,用高压水枪冲原石,水雾里混着泥土的腥气。叶山走得很慢,眼睛扫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头,有的皮壳光滑,有的坑坑洼洼,有的带着青苔,有的沾着矿砂。
他走到一个卖"公斤料"的摊子前。所谓公斤料,就是按重量卖的原石,一块几十到几百块不等,大多是别人挑剩下的,被堆在角落里,像堆不起眼的石头。
摊主是个老头,正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。叶山蹲下来,拿起块足球大的石头,沉甸甸的。他模仿着昨天老杨的样子,用指甲刮了刮皮壳,砂粒掉下来,没什么特别的。
可当他的手心整个贴上去时,那道暖流又出现了。很淡,像初春的阳光晒在身上,若有若无。
叶山心里一动,放下这块,又拿起旁边一块。这块更沉,皮壳是深褐色的,带着些白色的斑点。他把手贴上去,等了半天,只有石头本身的冰凉。
他又换了一块。这块很小,只有拳头大,皮壳上有道裂纹,几乎贯穿整个石头。摊主在旁边说:"这料有裂,切了也是白切。"
叶山没说话,手心贴上石头。那股暖意又来了,比刚才那块足球大的更明显些,像揣了颗捂热的栗子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两块石头都放到旁边:"老板,这俩怎么卖?"
老头瞥了一眼:"大的一百五一公斤,小的那个,算你五十。"
叶山算了算,大的差不多三公斤,四百五,加起来五百。他从兜里数了五张一百的递过去:"我要了。"
老头接过钱,有点意外:"不还价?"
"不用。"叶山抱起石头,转身就走。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人看他,大概觉得这小伙子脑子不清醒,花钱买两块废料。
回到店里,叶山把石头放在地上。他找出爷爷以前用的小锯子,又翻出个旧水盆。他先处理那块小的,在裂纹处画了条线,然后屏住呼吸,开始慢慢锯。
锯片摩擦石头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石粉簌簌往下掉,落在水盆里,漾起浑浊的涟漪。叶山锯得很慢,手心的汗滴在石头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忽然,锯片一轻,石头分成了两半。
叶山把两半石头放进水里涮了涮,拿出来一看——断面处,竟有层淡淡的绿色,像蒙上了层薄纱,水色透亮。虽然面积不大,也没什么颜色,但确确实实是翡翠,比昨天那块糯种更透些。
"是冰种?"叶山喃喃自语。他不懂具体的种水划分,但能看出这玉质比昨天的好。
他按捺住心跳,又拿起那块大的。这次他更谨慎,在石头侧面找了个平整的地方,用锯子慢慢切下去。这石头更硬,锯了快十分钟,才听到"咔"的一声。
他把石头分开,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断面平平无奇,只有灰扑扑的石质,连一丝绿意都没有。
叶山愣住了,手还保持着拿石头的姿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那半块石头扔回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白忙活了。他想。看来昨天的热感,果然是巧合。
可当他收拾东西时,指尖无意间碰到那半块有绿的小石头,那道暖流又清晰地涌了上来。而碰到那块大的废料时,只有冰凉。
叶山盯着两块石头,忽然坐在地上,笑了起来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好像,抓住了点什么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那半块带绿的石头上,断面的绿意泛着温润的光。叶山把它小心地放进铁盒里,和那些碎玉碴放在一起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间布满尘埃的小店,和他自己的人生,恐怕都要裂开道新的口子了。而口子那边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攥了攥拳头,觉得掌心那道若有若无的暖流,好像比刚才更烫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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