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叶山就被咳嗽声惊醒了。他摸黑爬起来,摸到灶房找火柴点灯,划了三根才着,昏黄的火苗舔着煤油灯芯,把墙上映得晃晃悠悠。
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家,正蜷在里屋的竹床上,盖着件旧棉袄,喉咙里发出拉锯似的响声。叶山走过去,摸了摸老人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"爷,我送你去医院。"他伸手要扶,被爷爷按住了手。
"不去......"老人喘着气,眼睛半睁着,"省点钱......"
"钱够。"叶山声音发紧,"我昨天......赚了点。"
爷爷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没再说话,只是咳嗽得更厉害了。叶山背起他往卫生院跑,凌晨的风灌进领口,凉得刺骨。石板路在脚下咯吱响,像谁在暗处磨牙。
折腾到天蒙蒙亮,爷爷的烧才退下去些。李医生说还是炎症没消,得住院观察两天。叶山交了住院费,兜里的钱又薄了大半,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,望着窗外刚冒头的日头,忽然想起那两块石头。
回到店里时,晨光正斜斜地切进柜台。叶山把那半块带绿的小石头取出来,放在窗台上。阳光穿过玻璃照在断面上,那层淡淡的绿意好像活了过来,在玉质里流转。他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石头,那道暖流就顺着指缝爬上来,比昨天更清晰,像初春解冻的溪水,温温的,带着点痒。
他又拿起那块大的废料,手心贴上去,只有石头的冰凉,硬邦邦的,像块死物。
叶山盯着两块石头,忽然想起老杨说的"后江场口"。他翻箱倒柜找出爷爷藏的旧书,黄纸页上印着《翡翠场口图谱》,边角都磨卷了。他趴在柜台上翻,找到"后江"那一页,上面画着矿场的草图,旁边写着"皮薄,水足,多色料,易出满绿"。
书上还说,看原石要"观皮壳,查松花,辨蟒带"。叶山对着图看了半天,又拿起小石头翻来覆去地瞅,皮壳上确实有层薄薄的砂,像裹了层细盐,可没看见什么"松花"和"蟒带"。
那这热感是怎么回事?
他把小石头揣进兜里,锁了店门往原石街走。早上的市场人不多,摊主们正忙着卸货,三轮车的马达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。叶山走到昨天买公斤料的老头摊前,蹲下来假装看石头,眼睛却在那些堆成小山的原石上扫来扫去。
他拿起一块,手心贴上去,没感觉。又拿起一块,还是冰凉。他连着摸了十几块,指尖都冻麻了,直到碰到块拳头大的黑皮石,那道暖流才又冒了出来,很淡,像远处飘来的烟。
"这块怎么卖?"叶山不动声色地把石头放到一边。
老头叼着烟袋:"八十。"
叶山付了钱,抱着石头往回走。路过老杨的摊子时,那络腮胡又凑了过来:"又淘着宝了?"
"随便看看。"叶山加快脚步。
"别急着走啊。"老杨追上来,"我给你看个好东西。"他拉着叶山进了里屋,从保险柜里摸出块足球大的原石,皮壳上带着红黄相间的花纹,"莫西沙的料,你看这雾层,肯定出高冰。"
叶山没接,只是把手贴了上去。石头很凉,像块冰,一点暖意都没有。
"怎么样?"老杨眼睛发亮。
"不懂。"叶山摇摇头。
"你这小子。"老杨把石头收起来,"我跟你说,这料我花三万收的,切开最少值十万。"他拍叶山肩膀,"想不想试试?我借你工具,切涨了算你的,切垮了算我的。"
叶山心里一动,可看着那石头冰冷的皮壳,还是摇了头:"不了,我这点钱,赔不起。"
老杨见他油盐不进,也没再劝,只是说:"中午来我这吃饭,让你嫂子炒两个菜。"
叶山没应,抱着石头回了店。他找出锯子,在石头侧面画了道线,刚要下锯,又停住了。这石头要是切垮了,八十块就打水漂了。他摸了摸兜里的小石头,那点暖意透过布传来,像在催他动手。
"怕个球。"叶山咬咬牙,锯子落了下去。
石粉飞得满脸都是,他眯着眼锯了半天,终于听到"咔嚓"一声。他把石头分开,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断面还是灰扑扑的,只有中间一点淡淡的绿,像绿豆那么大,还带着道裂。
"操。"叶山低骂一声,把石头扔到地上。这点绿,连工钱都不够。
他蹲在地上,看着那两块切垮的废料,忽然觉得有点泄气。难道真的是运气?可那热感又那么真切。
正烦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卫生院的护士,说爷爷又烧起来了,让赶紧过去。叶山心里一紧,抓起钱包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那块带绿的小石头揣进了兜里。
赶到卫生院,爷爷已经在输液了,脸色白得像纸。李医生把叶山拉到走廊:"老爷子这情况不太好,得转去县医院,那边有呼吸机。"
"多少钱?"叶山声音发颤。
"押金就得五万。"
叶山脑子"嗡"的一声,五万?他现在连五千都凑不齐。
"能不能......"
"不能等。"李医生打断他,"这是肺衰竭的前兆,晚了就危险了。"
叶山靠在墙上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他摸了摸兜里的小石头,那点暖意此刻烫得他心慌。他转身往原石街跑,跑得比早上送爷爷来时还快,石板路在脚下飞,风灌进嘴里,带着血腥味。
原石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,红布台子上又围满了人,老板举着块原石喊得唾沫横飞:"老帕敢的黑乌沙!看这蟒带,绝对出绿!"
叶山挤进去,眼睛在那些举着号牌的人脸上扫来扫去。他看见昨天买他石头的老王,正和人讨价还价,手里把玩着个翡翠戒指。
叶山冲过去抓住他胳膊:"王老板!"
老王吓了一跳,看清是他,皱起眉头:"你干什么?"
"我有块好料,卖给你。"叶山声音发紧。
"什么料?"老王一脸不耐烦。
叶山把兜里的小石头掏出来:"你看这个。"
老王接过石头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用手电筒照了照:"糯种飘绿,小是小了点,没裂。最多给你八千。"
"不够。"叶山摇头,"我要五万。"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有人说:"这小子想钱想疯了吧?"
老王把石头扔给他:"神经病。"
叶山捡起石头,又去拉别人,可没人理他,都当他是来闹事的。他被人推搡着挤出人群,石头掉在地上,摔出个小豁口。
他蹲下去捡石头,手指摸着那个豁口,忽然看见豁口后面,藏着点更深的绿色,像墨汁滴在水里,慢慢晕开。
叶山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把石头举到阳光下,那绿色顺着玉质往里渗,比表面看到的深多了。
"这料......我看看。"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叶山抬头,看见个穿中山装的老头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拄着根拐杖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石头。
"老先生,您看看。"叶山把石头递过去。
老头接过石头,没用电筒,只是用手指摸断面,摸了半天,忽然说:"小伙子,跟我来。"
叶山跟着老头走进街尾的一间茶馆,里面摆着几张红木桌,墙角的博古架上放着些玉器。老头让他坐下,倒了杯茶:"我姓秦,做玉石生意的。"
叶山没心思喝茶,直愣愣地看着他:"秦老先生,这石头能值多少?"
秦老头没回答,反问:"你要多少钱?"
"五万。"叶山咬着牙,"我爷爷住院,急用钱。"
秦老头点点头,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五沓现金,放在桌上:"这石头我要了。"
叶山愣住了,他没想到这么顺利。
"你可能不知道。"秦老头拿起石头,"这料看着是糯种,其实里面有色根,往下切能出阳绿。五万,我没亏。"他把钱推过来,"点一下。"
叶山数都没数,抓起钱就往外跑。跑到门口,秦老头忽然说:"小伙子,赌石不能只看运气。这行当,得懂行,更得懂心。"
叶山没回头,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爷爷的病房。
交了押金,县医院的救护车很快就来了。叶山跟着车往县城走,窗外的树往后退,像被拉长的影子。他摸了摸兜,石头已经不在了,可掌心那道热感,却好像刻进了肉里,一直烫到心里。
他想起秦老头的话,"懂行,更得懂心"。他不懂什么叫懂心,只知道要是没那点热感,爷爷可能就真的没救了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公路上响着,尖锐得像把刀子,划开了灰蒙蒙的天。叶山望着窗外掠过的原石镇,忽然觉得那片熟悉的土地,好像变得既陌生又危险,像块藏着无数秘密的原石,等着他去切开。而他手里的那点热感,究竟是救命的稻草,还是引他掉进深渊的诱饵,他一点都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好像再也回不去了。回不去那个只需要擦柜台、烧煤炉的日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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