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医院的消毒水味比镇卫生院重多了。叶山守在重症监护室外，玻璃里面，爷爷身上插着管子，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伏，每一次起伏都扯得叶山心头发紧。
护士来催了两次缴费单，叶山把剩下的钱数了又数，除了住院押金，手里还剩不到三千。这点钱，撑不了几天。他靠在走廊的长椅上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——那里好像还残留着石头的温度。
他摸出手机，搜"赌石入门"，屏幕上跳出一堆术语："场口""皮壳""雾层""种水色"......看得他头大。有篇文章说，新手最好从公斤料练手，就算切垮了也损失不大。叶山盯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秦老头茶馆里的博古架，架子上摆着块半切的原石，皮壳粗糙，里面的翡翠却绿得发亮。
"得懂行。"秦老头的话在耳边响起来。
叶山起身，跟护士交代了几句，打车回了奇石镇。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，田埂变成了石板路，远远看见原石街的幌子时，他忽然有点发怵。
走进街口，日头正毒。老杨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，络腮胡举着块原石唾沫横飞："看看这白盐砂，典型的莫西沙场口！切涨了算你们的，切垮了算我的！"
叶山往人群里凑了凑，看见那块原石的皮壳上确实覆着层白砂，像撒了把盐。他想起爷爷那本旧书上说，莫西沙的白盐砂容易出玻璃种。
"我赌了！"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掏出两千块，"切！"
老杨笑眯眯地把石头放上切割机，刀片嗡鸣着落下，石粉像烟雾似的腾起来。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，叶山也攥紧了拳头——他把手悄悄伸过去，指尖快碰到石头时，又缩了回来。
"垮了！"有人喊了一声。
叶山抬头，看见切开的石头里只有灰扑扑的石质，连点水线都没有。戴眼镜的男人脸都白了，老杨拍他肩膀："正常，赌石嘛，有输有赢。"
人群散了，老杨看见叶山，眼睛一亮："你来了？正好，我这儿新到了批后江料，要不要看看？"
叶山没动："杨叔，你刚才那石头，明明是新场料，怎么说是莫西沙的？"
老杨的笑僵在脸上："你懂个屁......"
"书上说，莫西沙的白盐砂是硬砂，用手抠不掉。"叶山盯着他，"你那块的砂一蹭就掉，是假皮。"
老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抓着叶山的胳膊往旁边拖："小子，你故意找茬是吧？"
"我就是问问。"叶山甩开他的手，"我想跟你学看石头。"
老杨愣住了，上下打量他半天，忽然笑了："你想拜我为师？"
"我给你打工，不要工钱，管饭就行。"叶山说，"我就想学着看皮壳，认场口。"
老杨摸了摸络腮胡，眼睛转了转："行啊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学不会可别怪我。"
叶山当天就上了工。老杨的摊子看着不大，后屋却堆着不少原石，墙角码着半人高的箱子，里面全是各种场口的废料。"这些都是切垮的，你每天的活就是把它们按场口分出来。"老杨扔给他一副手套，"分错一块，罚你抄《场口图谱》十遍。"
叶山拿起块废料，皮壳是黄红色的，带着些指甲盖大的凹坑。"这是大马坎的？"他想起书上说大马坎多黄翡，皮壳像橘子皮。
"还算有点眼力。"老杨蹲在旁边抽烟，"大马坎的料，雾层厚，适合做摆件。不过你记住，带'癣'的别碰，十癣九垮。"
叶山拿起另一块，皮壳漆黑，上面有几道黄白色的纹路。"这是黑乌沙？"
"算你对。"老杨吐了个烟圈，"黑乌沙水最深，有的看着全是松花，切开全是裂。不过要是赌涨了，就是帝王绿。"他用脚踢了踢墙角的箱子，"这里面有块黑乌沙，三年前有人花五十万买的，切出来是块废料，当场就哭晕了。"
叶山摸着那块黑乌沙的皮壳，冰凉坚硬，忽然想起自己的热感。他悄悄把手心贴上去，没什么动静。
"发什么呆？"老杨敲他脑袋，"赶紧分！"
接下来的几天，叶山每天都泡在废料堆里。早上六点就到摊子，晚上直到老杨收摊才走。他把那些切垮的原石按场口分类，记它们的皮壳特征：后江的皮薄如纸，帕敢的砂粗如豆，莫湾基的黑得发亮......老杨偶尔会抽查，说错了就真罚他抄书，叶山的中指磨出了茧子，本子上的字迹却越来越工整。
空闲的时候，他就蹲在摊子前看老杨做生意。看他怎么用手电筒照石头，怎么敲皮壳听声音，怎么跟买家讨价还价。有次一个老板来买料，老杨拿起块原石，用指甲刮了刮皮壳："你看这翻砂，均匀紧实，肯定有货。"叶山在旁边看着，悄悄把手凑过去，指尖刚碰到石头，那道暖流就冒了出来，淡淡的，像蚊子叮了一下。
"这料多少钱？"老板问。
"八千。"老杨报了价。
老板犹豫了半天，最终还是买了。等他走后，叶山问："杨叔，你知道这料能涨？"
"废话。"老杨得意地笑，"我玩了二十年石头，看皮壳就知道里面有没有货。"他忽然压低声音，"不过这料最多出个糯种，值一万二，赚四千就行，别太贪。"
叶山没说话，心里却亮堂了——原来老杨也有眼力，只是平时总把新手往沟里带。
这天晚上，叶山分完最后一批废料，老杨扔给他个纸包："拿着。"里面是两千块钱。"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。"老杨说，"别跟我客气，你干活实在。"
叶山捏着钱，心里有点暖。他没接："说好不要工钱的。"
"让你拿就拿着。"老杨把钱塞进他兜里，"你爷爷还在医院等着用钱吧？"他拍叶山肩膀，"小子，我知道你想靠赌石赚钱，但记住，这行当，三分眼力，六分运气，还有一分，是得知道什么时候收手。"
叶山攥着那两千块，走出老杨的摊子时，夜色已经浓了。原石街的灯火星星点点，他往卫生院走，路过公斤料摊时，看见那个老头还在收拾摊子。
"老爷子，还没收摊？"叶山走过去。
老头抬头，笑了："等你呢。"他从筐底摸出块石头，"今天收摊时捡的，看着顺眼，给你留着。"
叶山接过石头，不大，只有巴掌大，皮壳是黄棕色的，带着些黑色的斑点。他刚想掏钱，老头摆摆手："送你的。看你这几天帮我搬石头的份上。"
叶山心里一热，说了声谢谢。他抱着石头往回走，走到没人的地方，悄悄把手心贴上去。
那道暖流忽然涌了上来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，像揣了个小暖炉，顺着胳膊往心口爬。叶山吓了一跳，赶紧把石头放进包里，脚步不由得加快了。
回到县医院，他隔着玻璃看了看爷爷，老人还在睡，呼吸平稳了些。叶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，把那块石头拿出来，借着廊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。皮壳上的黑斑像芝麻，他想起老杨说过，这种带"松花"的料可能有绿。
他摸出手机，搜"黄砂皮松花"，跳出的图片里，有块原石和手里的很像，下面写着"有可能出阳绿"。
叶山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他把石头揣进怀里，像揣着个秘密。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，映着他的影子，忽长忽短。他知道，这块石头可能是希望，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。但他现在没别的选择了，只能握紧手里的这点热感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，世界陷在一片模糊的黑暗里。叶山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掌心的暖意却越来越清晰，像在告诉他，有些东西，就算藏在厚厚的皮壳下面，也终究会发光的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