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医院的走廊比镇卫生院长多了,夜里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叶山坐在长椅上,怀里的石头硌着肋骨,那点暖意透过布衫渗进来,像块烧红的烙铁。
凌晨三点,护士来查房,脚步声很轻,白大褂的影子在墙上晃。叶山赶紧把石头塞进裤兜,假装睡着。等护士走远了,他摸出手机,屏幕光映着张陌生的脸——这几天忙得没时间刮胡子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窝也陷了下去。
他点开秦老头的号码,犹豫了半天,终究还是没拨出去。那天五万块的交易太痛快,现在想想,那老头怕是早就看出石头里的色根了。自己像个捧着宝贝讨饭的,人家给多少就得接多少。
"得自己学会估价。"叶山对着屏幕喃喃自语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天亮时,李医生从重症监护室出来,摘下口罩说:"指标降下来了,下午可以转到普通病房。"
叶山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,刚想道谢,又听见医生说:"后续还要做雾化和康复治疗,费用......"
"我去交。"叶山赶紧打断他,摸出老杨给的两千块,又数了数身上剩下的零钱,凑了两千三,"先交这些,剩下的我尽快补上。"
医生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叶山去缴费处排队,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收据,跟收费员说着什么,声音带着哭腔。叶山看着她手里的钱,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,忽然觉得裤兜里的石头沉得厉害。
转完病房,爷爷醒了一次,眼神还有点迷糊,拉着叶山的手说:"别管我......把店保住......"
"店好好的。"叶山帮他掖了掖被角,"您安心养病,我昨天又赚了点。"
老人没再说话,闭着眼点了点头,手却一直攥着他的袖口,像怕他跑了。
叶山守到中午,托付给护工照看,自己打车回了奇石镇。车刚到原石街,就看见老杨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,吵吵嚷嚷的。
"你这是欺诈!"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指着老杨的鼻子,"说好的冰种,切开就是块砖头料!"
"赌石有风险,你自己愿意买的。"老杨梗着脖子,络腮胡翘得老高。
"我要报警!"男人掏出手机。
"报啊!"老杨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"看看警察管不管赌石切垮的事!"
叶山挤进人群,看见地上放着块切开的原石,断面白花花的,果然一点绿都没有。再看那皮壳,白盐砂细腻得过分,摸着有点滑手——是假皮。
"这料是你自己挑的,合同上也写了不退不换。"老杨从柜台里拿出张纸,"签字画押的,赖不着。"
穿西装的男人脸涨成了紫色,指着周围的人说:"大家评评理!他说这是莫西沙的老坑料,要了我五万!"
没人吭声。玩赌石的都知道规矩,切垮了只能认栽。
男人看着没人帮腔,突然抓起地上的石头,狠狠砸在老杨的柜台上:"我跟你拼了!"
玻璃柜台被砸出道裂缝,里面的小摆件摔了一地。老杨也急了,抄起旁边的铁钳就冲上去,被周围的人拉住了。
叶山赶紧把老杨往后拖:"杨叔,别冲动。"
"这孙子砸我摊子!"老杨挣着要往前冲,额头上的青筋爆起来。
叶山把他拽到后屋,关上门说:"那料是假的吧?"
老杨喘着粗气,没说话,从烟盒里抽出根烟,手抖得划不着火。
"我看见了,皮壳是做的。"叶山盯着他,"用水泥和砂糊的,对吧?"
老杨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惶:"你怎么知道?"
"我分了几天废料,真的皮壳里有石筋,假的没有。"叶山说,"而且那料的重量不对,同样大小,假皮的要轻半斤。"
老杨瘫坐在椅子上,烟掉在地上:"那孙子......前几天就来踩过点,说要块能切涨的,预算五万。我一时糊涂......"
外面的争吵声小了些,有人在拍门。叶山走到窗边,看见穿西装的男人被几个同行劝着往外走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"怎么办?"老杨声音发颤。
"赔钱。"叶山说,"不然他天天来闹,你这摊子也别想开了。"
"我哪有那么多钱......"
"把那块黑乌沙卖了。"叶山指了指墙角的箱子,"就是你说有人哭晕的那块。"
老杨愣住了:"那是废料......"
"我知道。"叶山说,"但你可以说是莫湾基的,皮壳像。找个不懂行的,能卖一万。"
老杨的脸白了:"你让我再坑人?"
"不然呢?"叶山看着他,"要么被他闹到关门,要么退一步。"
老杨盯着墙角的箱子,半天没说话,最后狠狠捶了下桌子:"操!就这一次!"
叶山没再管他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老杨忽然喊住他:"小子,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那料是假的?"
叶山脚步没停:"昨天你让我看莫西沙的料,我就知道了。"
走出老杨的摊子,阳光有点刺眼。叶山往自家店走,路过公斤料摊时,老头叫住他:"今天没去医院?"
"刚回来。"叶山说。
"给。"老头递过来个饭盒,"你嫂子蒸的馒头,还有点咸菜。"
叶山接过来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。他想起怀里的石头,掏出来放在摊上:"老爷子,帮我看看这料。"
老头拿起石头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用指甲抠了抠皮壳:"黄砂皮,带松花,像是木那场口的。"他用手电筒照了照,光柱在皮壳上散开来,"这里有个小裂,得顺着裂切。"
"能值多少?"叶山问。
老头掂量了一下:"切涨了,出阳绿,能卖三万。切垮了,就值五十。"他把石头还给他,"什么时候切?我借你机器。"
叶山摸了摸石头,那道暖意还在,比昨天更清晰些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。"等我爷爷好点再说。"他把石头揣起来,"谢您的馒头。"
回到叶氏玉铺,叶山打开饭盒,刚咬了口馒头,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他抬头,看见刀疤带着两个小弟站在门口,手里把玩着根铁链。
"叶小子,挺能耐啊。"刀疤咧嘴笑,"听说你跟老杨混了?"
叶山把馒头放下,抓起门后的扁担:"有事?"
"没事就不能来看看?"刀疤走进来,打量着柜台里的摆件,"你爷爷住院,这店没人管,我帮你照看照看。"他伸手去拿那个玻璃种观音。
"别动!"叶山举着扁担冲过去。
"哟,还护上了?"刀疤按住观音底座,"这摆件不错,抵你剩下的债,够了吧?"
"不够。"叶山说,"我欠你的已经还清了。"
"放屁!"刀疤身后的黄毛跳出来,"利滚利,你还欠五千!"
叶山心里一沉,知道他们是来找茬的。他往门口退了退,后背抵住门框:"我没钱。"
"没钱?"刀疤笑了,"那就拿东西抵。"他使了个眼色,两个小弟就往柜台那边冲。
叶山一扁担打在黄毛胳膊上,"嗷"的一声,那小子抱着胳膊蹲在地上。另一个光膀子的愣了下,不敢往前了。
"反了你了!"刀疤从后腰摸出把弹簧刀,"给我废了他!"
光膀子的咬咬牙,抄起地上的凳子砸过来。叶山躲开,凳子砸在柜台玻璃上,"哗啦"一声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那个玻璃种观音掉在地上,底座摔出了道裂纹。
叶山眼睛红了,举着扁担就冲上去。刀疤没想到他敢反抗,被扁担扫到腿,踉跄着后退。叶山趁机往外跑,刚跑到门口,就被光膀子的抓住了胳膊。
"给我打!"刀疤捂着腿吼。
拳头雨点似的落在背上,叶山挣扎着想去捡地上的观音,却被人一脚踹在胸口,摔在石板路上。他看见刀疤捡起那个摔裂的观音,掂量了一下,随手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
"妈的,破石头。"刀疤吐了口唾沫,"三天之内,不把五千块送来,我拆了你这店!"
他们走的时候,踹了叶山一脚,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。
叶山趴在地上,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被碾坏的观音,喉咙里腥甜得厉害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捡起观音的碎片,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,那道裂纹像条蜈蚣,爬得他眼睛发酸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叶氏玉铺的门槛上。叶山把碎片揣进怀里,转身往县医院走。路上的人都躲着他,大概是他脸上的血和淤青太吓人。
走到医院门口,他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,水是凉的,冲不掉嘴角的血腥味。他摸了摸裤兜,那块黄砂皮的石头还在,暖意透过布料渗进来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他知道,这五千块只是开始。刀疤这样的人,喂不饱的。还有爷爷的医药费,店里的损失,像一座座山压过来。
叶山望着医院亮起来的灯,深吸了口气。他掏出那块石头,在路灯下看了看,皮壳上的松花像撒了把芝麻。
"该切了。"他对自己说,声音有点抖。
明天,他要把这块石头切开。不管里面是阳绿还是砖头,他都得接着走下去。因为他身后,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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