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山是被冻醒的。
天刚蒙蒙亮，县医院的走廊里还飘着寒气，他蜷缩在长椅上，身上只盖着件薄外套。怀里的石头硌着肋骨，那点暖意比昨夜淡了些，像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他摸了摸脸，淤青的地方已经发黑，一动就疼。想起昨晚被碾坏的观音，心口像是堵了团烂棉絮，又闷又沉。
护工走过来说，爷爷醒了，想喝粥。叶山赶紧去医院门口的早点摊，买了碗小米粥，又要了个茶叶蛋。递到病房时，老人刚输完液，精神好了些，看见他脸上的伤，眉头一下子皱起来。
"谁打的？"爷爷的声音还有点哑。
"没事，不小心摔的。"叶山避开他的眼睛，把粥碗递过去，"您趁热喝。"
老人没接，抓住他的手腕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："是刀疤？"
叶山沉默了。
"这个畜生......"爷爷喘着气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"我早就说过，别跟那些人打交道......"
"爷，您别说了。"叶山赶紧帮他顺气，"钱的事我来想办法，您好好养病。"
老人看着他，眼神里全是疼惜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松开了手。叶山喂他喝完粥，又帮他擦了擦嘴，才悄悄退了出来。
走到医院门口，他摸出手机，余额只剩下八百多。距离刀疤要的五千块，差得远。他咬了咬牙，转身往奇石镇走——今天必须把那块黄砂皮切开。
原石街的早市刚开张，空气里混着早饭的香气和石粉的味道。叶山直奔公斤料摊，老头正蹲在地上摆弄切割机，看见他来了，抬头笑了笑："脸怎么了？"
"摔的。"叶山把石头放在摊上，"老爷子，帮我切了。"
老头放下手里的扳手，打量着石头："想好了？"
"嗯。"叶山点头，手心开始冒汗。
"顺着裂切。"老头拿起记号笔，在石头上画了道线，"别切太深，先看看雾层。"他把石头固定在切割机上，插上电，"怕不怕？"
叶山没说话，只是攥紧了拳头。
刀片嗡鸣着转起来，像只焦躁的马蜂。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人，都是市场上的熟面孔，有人叼着烟，有人抱着胳膊，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期待。
"这料看着普通啊。"有人小声议论。
"黄砂皮带松花，说不准有货。"
"我看悬，你瞧那裂，都透到芯里了。"
叶山没听他们说话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石头。老头戴着护目镜，手很稳，刀片一点点往下切，石粉簌簌落下，在晨光里扬成细小的粉尘。
突然，刀片卡住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尖叫。老头赶紧关了机器，周围的人都往前凑了凑。
"怎么了？"有人问。
老头没说话，拿起水管冲了冲断面。水流过之处，灰扑扑的石质里，忽然透出点极淡的绿，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。
人群里发出声低低的惊叹。
叶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，后背瞬间被汗湿透了。
"有了！"有人喊了一声。
老头拿起刷子，蘸着水轻轻刷断面，那抹绿色越来越清晰，水色透亮，边缘泛着莹润的光。"是冰种！"老头眼睛亮了，"而且没变种！"
叶山刚松了口气，就看见那道裂纹顺着绿色边缘爬了过去，像条丑陋的蛇。他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"还切吗？"老头抬头问他。
周围的人都看着叶山，有人说："见好就收吧，这样也能卖不少。"
"别啊，再切一刀看看，说不定裂没透进去。"
叶山摸了摸口袋，里面的手机硌着腿。他想起刀疤的威胁，想起爷爷病房里的仪器，咬了咬牙："切。"
老头点点头，调整了一下刀片的角度，这次切得更慢，几乎是一点一点往下磨。叶山的手心全是汗，顺着指缝滴在地上，砸出小小的湿痕。
"咔。"
一声轻响，石头分成了两半。
老头关掉机器，没立刻拿起来，而是先用水管冲。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，连说话声都停了。
叶山的视线像被钉住了，看着那两半石头在水流下渐渐显露出真面目——
其中一半，裂纹贯穿了整个绿色，碎得不成样子。
而另一半，绿色竟顺着玉质蔓延开来，像泼翻的颜料，浓淡相宜，在阳光下泛着阳刚的光泽。最难得的是，这半块没有裂，玉质细腻得像凝固的油脂。
"阳绿！"有人失声叫道，"是正阳绿！"
"我的天，这得值多少钱？"
"最少十万！"
叶山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他看着那块带绿的石头，断面的绿色像团火，烧得他眼睛发涩。
"小伙子，运气不错啊。"老头把石头递给他，声音里带着羡慕。
叶山接过石头，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，那道暖流彻底消失了，好像完成了使命，悄无声息地退去。
"卖不卖？"一个戴金链的男人挤上来，"我出十二万！"
"我出十五万！"
"二十万！"
价格一路往上蹿，叶山却突然想起秦老头的话："得知道什么时候收手。"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住还在加价的人："对不起，这料我不卖。"
人群里发出片惋惜声，有人说他傻，有人说他不懂行。叶山没解释，把石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，对老头说了声谢谢，转身就走。
他没回叶氏玉铺，直接去了卫生院，先交了一万块住院费，又给护工留了些钱，让她多照看爷爷。然后他揣着剩下的钱，往刀疤常去的台球厅走。
台球厅里烟味呛人，几个混混正趴在台案上打球，看见叶山进来，都停了手。刀疤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，怀里搂着个女人，看见叶山，嘴角勾起抹笑："哟，送钱来了？"
叶山没废话，从包里掏出五沓现金，扔在茶几上："五千，一分不少。"
刀疤拿起钱数了数，眼睛眯了起来："你小子哪来的钱？"
"不关你的事。"叶山盯着他，"以后别再找我麻烦，不然......"
"不然怎么样？"刀疤站起身，比叶山高出一个头，"你还敢打我？"
叶山没说话，只是攥紧了包。包里的石头硌着手心，冰凉的，却给了他点底气。
刀疤打量他半天，忽然笑了："行，钱我收了。不过你记住，奇石镇就这么大，抬头不见低头见。"他挥了挥手，"滚吧。"
叶山转身就走，走出台球厅，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往县医院走，脚步轻快了些，后背的淤青好像也不那么疼了。
路过一家玉器店时，他停下了脚步。橱窗里摆着个翡翠手镯，阳绿的，和他石头里的颜色很像，标签上写着"三十万"。
叶山摸了摸包里的石头，那块能做两个手镯，还能剩下些做牌子。他忽然明白老杨为什么总说"这行当水深"，一块石头，能让人一夜翻身，也能让人万劫不复。
走到医院门口，他买了束康乃馨，是爷爷喜欢的花。走进病房时，老人正在看窗外，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蒙了层金粉。
"爷，好点了吗？"叶山把花插在床头柜的空瓶里。
爷爷转过头，看见他，笑了笑："好多了。店里......没事吧？"
"没事。"叶山坐在床边，"我昨天切了块石头，赚了点。"他没说具体多少，只是说，"医药费够了，您安心养病。"
老人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欣慰，也有担忧。他拍了拍叶山的手，没再多问。
叶山陪爷爷坐了会儿，看着窗外的云慢慢飘。他知道，这块石头解了燃眉之急，但麻烦不会就这么结束。刀疤那样的人，还有原石街的明枪暗箭，像藏在皮壳下的裂，看不见，却随时可能冒出来。
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石头——就是那块最早切出糯种的边角料，现在被他磨成了个小牌子，用红绳穿着。冰凉的玉质贴着胸口，像颗定心丸。
叶山低头笑了笑。不管以后有多少裂，他都得握紧手里的刀，一刀一刀往下切。因为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藏在最深的地方，不豁出去试试，永远都见不到光。
窗外的风掀起窗帘，带着点阳光的温度，落在叶山的手背上，暖烘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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