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医院的玉兰花开了,白花花的堆在枝头,风一吹,花瓣就簌簌往下掉,落在窗台上,像谁撒了把碎银子。
叶山坐在病房的窗边,手里攥着块砂纸,正慢慢磨那块阳绿的边角料。磨石机放在地上,嗡嗡地转着,石粉混着水,在搪瓷盆里漾起淡绿色的涟漪。
"慢点磨。"爷爷靠在床头,看着他手里的活计,"玉怕火,更怕躁。"
叶山"嗯"了一声,换了张细砂纸,力道放得更轻。这是他第一次自己磨玉,手指被磨破了两处,缠着创可贴,渗出血迹,染红了一小片砂纸。
"当年你奶奶,磨玉比你细致。"爷爷忽然说,眼神飘向窗外,"她磨的平安扣,边缘能当镜子照。"
叶山停下手里的活,想起奶奶的样子。记忆里的奶奶总是系着蓝布围裙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块布,一遍遍擦那些刚雕好的玉器,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温柔得像水。
"她走那年,你才八岁。"爷爷叹了口气,"从那以后,我就没再碰过玉雕。"
叶山没说话,继续磨石头。磨石机的声音很轻,像春蚕在啃桑叶。他把那块边角料磨成了个小小的平安扣,阳绿的颜色在玉质里流转,像裹了团活的光。
"不错。"爷爷点点头,"比我年轻时磨得好。"
叶山把平安扣放进清水里涮了涮,拿出来时,绿得更显眼了。他用红绳穿好,递到爷爷手里:"给您。"
老人接过平安扣,手抖了抖,玉质的冰凉贴着掌心,眼眶忽然红了:"好,好......"
护工进来换药,看见平安扣,笑着说:"老爷子好福气,这玉一看就值钱。"
爷爷把平安扣贴身戴好,拍了拍叶山的手:"收着吧,以后给你媳妇。"
叶山脸有点烫,没接话,收拾起磨石机往屋外走。刚到走廊,就看见秦老头站在护士站旁边,手里提着个果篮。
"秦老先生?"叶山愣住了。
"来看看你爷爷。"秦老头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"李医生是我老朋友,说老爷子情况好转了,就过来瞧瞧。"
叶山赶紧道谢,接过果篮往病房带。秦老头走进病房,和爷爷寒暄了几句,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磨石机上,又看了看叶山手指上的创可贴,眼里闪过点笑意。
"小伙子自己磨玉?"他问。
"瞎琢磨。"叶山有点不好意思。
"磨得不错。"秦老头拿起那个平安扣,对着光看了看,"阳绿很正,水头足。就是工差点意思,线条太硬。"
"您懂这个?"叶山惊讶了。
"年轻时玩过几年。"秦老头放下平安扣,"我认识个玉雕师傅,手艺好,在平洲开了个工作室。你要是想学,我可以帮你引荐。"
叶山心里一动,刚想答应,又想起店里的事,犹豫了:"我可能走不开......"
"奇石镇太小,留不住好料子,也留不住想学东西的人。"秦老头看着他,"你爷爷的病稳定后,该出去见见世面。"
爷爷在旁边听着,忽然说:"秦先生说得对,小山,你该出去闯闯。"
叶山没说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秦老头没再多说,留下张名片:"想通了就打我电话。"他又从包里拿出个锦盒,递给爷爷,"一点心意,老哥哥补补身子。"里面是个野山参,须子完整,看着就年头不短。
爷爷推辞了半天,还是收下了,让叶山记着这份情。
送走秦老头,叶山回到病房,爷爷正拿着那张名片看,眼神发亮:"平洲是赌石之都,能去那里学东西,是你的造化。"
"可店里......"
"店我看着。"爷爷打断他,"等我好利索了,就回去守着。你还年轻,总不能困在这小镇上。"
叶山看着爷爷鬓角的白发,喉咙有点发紧。他知道爷爷是为他好,可真要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,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
下午,叶山回奇石镇取东西,路过老杨的摊子,看见络腮胡蹲在地上抽烟,面前摆着个空箱子——那块黑乌沙不见了。
"杨叔。"叶山走过去。
老杨抬头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看见他,把烟蒂摁在地上:"那孙子没再来闹。"
"卖了?"叶山指了指空箱子。
"嗯,卖给个外地老板,一万二。"老杨声音有点闷,"那老板以为捡了漏,乐呵呵地走了。"他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苦,"我这是造孽啊。"
叶山没接话,从包里拿出那个平安扣:"您看看这个。"
老杨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半天,突然站起来:"这是你那块黄砂皮切的?"他眼睛瞪得溜圆,"阳绿!还是冰种!"
叶山点点头。
"你小子......"老杨拍了他胳膊一下,力道不轻,"真是走了狗屎运。"他把平安扣还给他,忽然压低声音,"秦老头来找你了?"
"您怎么知道?"
"他上午来过原石街,跟老王打听你。"老杨撇撇嘴,"那老头不简单,在平洲有大生意。你要是跟他走,算是抱上大腿了。"
叶山心里更乱了,没再说什么,往自家店走。
叶氏玉铺的门还锁着,门框上的"叶氏玉铺"四个字被风吹得更褪色了。叶山打开门,一股灰尘味涌出来。他走到柜台前,看着那个被碾坏的观音摆件,碎片还散落在地上。
他蹲下去,一片一片捡起来,拼在一起,裂纹像蛛网似的爬满了整个摆件。他想起爷爷说的"玉有灵性",忽然觉得有点可惜。
收拾完碎片,叶山坐在柜台前,拿出秦老头的名片。"平洲"两个字印得很清楚,旁边是地址和电话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扣,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,忽然有了点冲动。
他起身锁门,往公斤料摊走。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,跟个穿工装的师傅说话,那人手里提着套玉雕工具。
"老爷子。"叶山走过去。
"回来了?"老头笑了笑,指着身边的人,"这是老周,以前在玉雕厂上班,手艺好得很。"
老周抬起头,脸上有几道刀疤,看着挺凶,眼睛却很亮。他冲叶山点了点头,继续擦手里的刻刀。
"我想问问,学玉雕难吗?"叶山问。
老周没说话,拿起块边角料,用刻刀在上面划了几下,转眼就刻出朵小花,花瓣薄得像纸。
"不难,也难。"老周的声音有点哑,"看你有没有心。"
叶山看着那朵玉花,心里的冲动更强烈了。他摸出手机,拨通了秦老头的电话。
"想通了?"秦老头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来,带着笑意。
"嗯。"叶山深吸一口气,"我想去平洲。"
"好。"秦老头说,"下周三有趟去平洲的火车,我帮你订票。你爷爷那边,我让李医生多照看着。"
挂了电话,叶山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老头递过来根烟,叶山摆摆手说不会,老头就自己点了一根,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叶山说:"出去也好,这地方养不住你。"
老周在旁边收拾工具,忽然说:"我跟你一起去。"
叶山愣住了:"您也去平洲?"
"嗯,我徒弟在那边开了个工作室,让我去帮忙。"老周把工具放进箱子,"路上有个照应。"
叶山心里一暖,说了声谢谢。
夕阳把原石街的影子拉得很长,红布台子又支了起来,老板正举着块原石吆喝,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叶山看着那片熟悉的热闹,忽然觉得既遥远又亲切。
他知道,这次离开,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。但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,想起爷爷的话,想起老周的刀,想起秦老头的名片,忽然觉得脚下的路亮堂了起来。
磨石机还放在县医院的窗台上,石粉已经沉淀在盆底,像铺了层淡绿色的雪。叶山想,等爷爷好利索了,就把它带到平洲去。那里有更亮的灯,更好的料,还有等着他去磨的日子。
至于奇石镇的尘埃和原石街的喧闹,就像磨掉的石粉,虽然会留下痕迹,却终究挡不住玉本身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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