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别的前三天,叶山把叶氏玉铺的钥匙交给了老杨。
"帮我照看三个月。"叶山把钥匙放在柜台上,旁边摆着两斤刚买的好茶,"每月给您五百块。"
老杨把钥匙推回来,络腮胡抖了抖:"钱就算了,店我给你锁好。"他拿起钥匙揣进兜里,"不过说好了,要是回来发现少了东西,我可不认账。"
叶山笑了,知道他是嘴硬心软。这几天老杨帮着跑前跑后,联系货车拉磨石机,还托人买了去平洲的站台票,比自己想得还周到。
"杨叔,谢了。"叶山递过茶叶,"我嫂子爱喝茶,您拿着。"
老杨没再推辞,打开茶罐闻了闻:"还行。"他忽然压低声音,"平洲不比奇石镇,那边的人精得很,说话办事留三分。"他从柜台里摸出块巴掌大的原石,"这个你拿着。"
石头皮壳漆黑,上面有几道黄白色的纹路,正是之前他说"有人哭晕"的那块黑乌沙。
"这不是废料吗?"叶山愣住了。
"是废料,不过能当个念想。"老杨把石头塞进他包里,"到了那边,要是实在混不下去,就回来。奇石镇总有你口饭吃。"
叶山鼻子有点酸,没说话,转身往卫生院走。
爷爷已经能下地走路了,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晒太阳,手里摩挲着秦老头送的野山参盒子。看见叶山,老人眼睛亮了亮:"都收拾好了?"
"嗯。"叶山扶他站起来,"老杨说会照看店。"
"那就好。"爷爷拍了拍他的手,"到了平洲,听秦先生的话,好好学东西。别惦记我,我有护工照看。"
叶山点点头,从包里拿出个布包:"这里面有五万块,您收着。不够再跟我说。"
爷爷打开布包看了看,又系上递回来:"你带着。出门在外,没钱寸步难行。我这里有医保,花不了多少。"
爷孙俩推让了半天,最后叶山把钱塞进了爷爷的枕头底下。有些话堵在喉咙里,想说"您多保重",想说"我会常回来",可看着老人鬓角的白发,终究还是没说出口。
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,叶山去公斤料摊跟老头道别。老头正蹲在地上给切割机上油,看见他背着包,直起腰笑了:"要走了?"
"嗯,两点的火车。"叶山说。
"老周在站台等你呢。"老头往远处指了指,"他说帮你拎箱子。"
叶山谢过老头,刚要走,被他叫住了:"等会儿。"老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塞给他,"路上吃。"里面是六个茶叶蛋,还热乎着。
"谢谢您。"叶山攥着油纸包,心里暖烘烘的。
"到了那边,好好干。"老头拍他肩膀,"别给奇石镇丢人。"
叶山用力点头,转身往火车站走。
奇石镇的火车站很小,只有两个站台,铁轨锈迹斑斑,像条趴在地上的老蛇。老周背着个帆布包,正站在检票口抽烟,看见叶山,把烟蒂摁在垃圾桶里:"来了。"
"周师傅。"叶山把背包递过去,"麻烦您了。"
"不麻烦。"老周接过包,掂量了一下,"带的东西不少?"
"磨石机和几件换洗衣服。"叶山说。
两人没再多说,并肩往站台走。广播里在报站,声音沙沙的,像旧收音机。站台上没多少人,几个背着蛇皮袋的农民工蹲在地上打牌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"秦先生给的地址,我看过了。"老周忽然说,"离平洲公盘不远,那边厂子多,好找活儿。"
"您徒弟的工作室......"
"他就是瞎客气。"老周笑了笑,"我去了也就是帮帮忙,打打下手。"他看了叶山一眼,"你跟秦先生学东西,别太死板。玉雕这行,既要守规矩,又得有自己的想法。"
叶山点点头,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,等车的时候,叶山拿出老杨给的黑乌沙,放在手里把玩。石头皮壳粗糙,硌得手心发痒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切石的情景,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,烫得人皮肤发疼。
"这料是老杨给的?"老周瞥了一眼。
"嗯,他说是废料。"
"也算个念想。"老周说,"我年轻的时候,也带过块废料走南闯北,后来想家了,就拿出来摸摸。"
叶山把石头放进包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汽笛声突然响了,长长的一声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绿皮火车慢吞吞地驶进站台,车窗上积着灰,像蒙了层雾。
"该上车了。"老周拎起包。
叶山最后往站外看了一眼,奇石镇的屋顶在远处连成一片,灰蒙蒙的,像幅没干透的画。他忽然想起爷爷,想起叶氏玉铺的柜台,想起原石街的喧闹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"走吧。"老周推了他一把。
两人上了火车,找到座位坐下。车窗开着,风灌进来,带着铁轨的铁锈味。叶山把油纸包打开,递给老周一个茶叶蛋:"尝尝,老头的手艺。"
老周接过去,剥开蛋壳,热气腾腾的:"他的茶叶蛋,放了八角和桂皮,香。"
叶山咬了一口,咸淡正好,蛋黄里还流着油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爷爷带他去赶场,每次都会买个茶叶蛋,自己舍不得吃,全塞给他。
火车慢慢开动了,站台在往后退,老头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个黑点。叶山趴在车窗上,看着奇石镇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远处,心里空落落的,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。
"别瞅了。"老周递过来瓶水,"到了平洲,有的是新鲜事。"
叶山接过水,喝了一口,冰凉的水流过喉咙,让他清醒了些。他从包里拿出秦老头给的名片,上面印着"平洲宝瑞轩林建军",还有个地址和电话。
"宝瑞轩是平洲老字号。"老周凑过来看了看,"老板林建军是个实在人,你跟着他学,错不了。"
叶山把名片小心地收好,心里的迷茫淡了些。他知道,从火车开动的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就像块被切开的原石,不管里面是绿是石,都得一步步走下去。
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,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,矮房子变成了高楼,铁轨两旁的树飞快地往后退,像被拉散的线。叶山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心似乎还残留着石头的温度,那道若有若无的热感,像颗种子,埋在了心里。
他不知道平洲有什么在等着他,是光鲜亮丽的未来,还是更深的漩涡。但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,想起爷爷的话,想起老杨的黑乌沙,忽然觉得有了点底气。
汽笛声再次响起,悠长而嘹亮,像在跟过去告别,又像在迎接新的开始。叶山睁开眼,看向窗外,阳光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,暖烘烘的,像块刚磨好的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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