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。
会见室里灯光惨白,墙壁是浅绿色的,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。一张长方桌,两把椅子,角落里有个摄像头,红灯亮着,表示正在录像。
陆铭坐在桌子这边,等了大概十分钟,门开了。
周屿走进来。
他还穿着下午那身西装,但领带被取掉了,衬衫领口皱巴巴的,头发也有点乱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在陆铭对面坐下,两人隔着桌子对视。
“没想到你会来看我。”周屿先开口,声音有点沙哑,但语气很平淡。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陆铭说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、轻微的嗡鸣声。
“张伟举报的,对吗?”周屿问。
“对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周屿笑了,很淡,很冷,“那小子,看着怂,其实比谁都狠。我给他那么多钱,他还是选择了你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,跟着你,最后也是死路一条。”陆铭看着他,“你利用完他,就会把他扔出去当替罪羊。这个道理,他比你清楚。”
周屿没否认,只是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:
“阿铭,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“羡慕你总是这么……干净。”周屿转过头,看着陆铭,“读书的时候,你成绩好,教授喜欢你,同学围着你转。创业的时候,你有想法,有技术,投资人抢着给你钱。就连现在,你坐在这儿,看着我,眼神里都没有恨,只有……怜悯?”
他嗤笑一声:
“我最讨厌你这种眼神。好像你永远是对的,永远是高高在上的那个。好像我们这些在泥里打滚的人,天生就比你低一等。”
陆铭没说话。
“但你知道吗阿铭,”周屿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盯着陆铭的眼睛,“这个世界,从来就不是干净人能活下来的世界。你想做技术,想做产品,想改变世界?好啊,但你得有钱,得有关系,得有权力。而这些,都需要你在泥里滚,在血里爬,把手弄脏,把良心喂狗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:
“你以为你赢了吗?没有。你只是把我送进来了,但你背后的那些人,那些真正想吃掉星穹的人,还在外面。科恩,境外资本,还有……老爷子。他们会一个一个找上你,用更狠的手段,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陆铭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,才开口:
“说完了?”
周屿愣了一下。
“如果你说完了,那我来说。”陆铭身体前倾,和他对视,“周屿,你说的对,这个世界确实脏。但脏的不是世界,是人。是你,是那些为了钱什么都能出卖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读书的时候,你论文抄袭,我帮你作证,说那是你自己写的。创业的时候,你挪用公款,我帮你补上,说是公司正常开销。你父亲生病,我垫了二十万手术费,没告诉任何人。这些事,你还记得吗?”
周屿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我记得。”陆铭继续说,“但我现在最后悔的,就是做了这些事。因为我帮你,不是在帮你,是在害你。害你以为,这个世界真的可以没有底线,害你以为,背叛和欺骗是成功的捷径。”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屿:
“周屿,你进去之后,好好想想。想想你父亲,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,会怎么想?想想你母亲,她还在老家等你每个月寄钱回去,等你回家过年。想想你妹妹,她去年考上大学,给你打电话报喜的时候,你当时在哪儿?在跟哪个女人开房?”
周屿的脸,一点一点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看你笑话的。”陆铭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是来告诉你,你进去之后,你父母那边,我会照顾。你妹妹的学费,我会出。不是因为我心软,而是因为,这是我还你父亲当年给我煮的那碗面,还你母亲给我缝的那件棉袄。”
周屿的嘴唇在抖。
他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,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没有声音。
但陆铭看见,他的手指缝里,有眼泪渗出来。
“周屿,”陆铭最后说,“路是你自己选的,结果你得自己担。但我希望,你在里面,能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人活着,除了钱和权,总还得有点别的。比如良心,比如尊严,比如……不让自己父母蒙羞的,那一点最起码的底线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阿铭。”
周屿在身后叫他,声音嘶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陆铭停住,没回头。
“小心老爷子。”周屿说,“他比你想的,可怕得多。”
陆铭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
陆铭一步一步往外走,脚步很稳。
他知道,周屿最后那句话,是真心提醒。
也是……某种意义上的,忏悔。
但晚了。
有些路,一旦走上去,就回不了头。
就像有些错,一旦犯了,就再也弥补不了。
陆铭走出看守所,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他抬头,看着夜空。
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层,遮住了月亮。
但他知道,云层后面,星星还在。
就像他知道,这场战争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手机震动,是耿建国。
“陆铭,那伙打你爸的混混,全撂了。指使他们的人,查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叫‘刀哥’的中间人。他交代,雇主是通过加密通信联系的,不知道具体身份,但转账账户是海外的一个匿名账户。不过……”
耿建国顿了顿:
“他记得雇主的一个习惯——打电话时,背景音里总有钟声,整点报时的钟声,很准。”
陆铭眼神一凛。
整点报时的钟声。
在北京,有几个地方,会有这么准时的钟声?
故宫?天安门?还是……
他想起一个地方。
国贸三期,八十层,云顶餐厅。
那里有一台古董座钟,从瑞士运来的,每整点报时,声音浑厚悠长,能传遍整个餐厅。
而周屿,最喜欢在那里吃饭。
但周屿现在在看守所。
所以,指使混混打他父亲的人,不是周屿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和周屿关系密切,同样喜欢在云顶餐厅吃饭,同样……想让他死的人。
陆铭握紧手机,声音冷得像冰:
“耿叔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守拙。”
电话那头,耿建国明显愣了一下:“你的导师?”
“对。”陆铭看着夜空,眼神很深,“查他最近三个月的行踪,特别是,他有没有去过云顶餐厅。”
“你怀疑……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铭说,“但我必须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夜风里,很久没动。
周屿最后那句话,在耳边回响:
“小心老爷子。他比你想的,可怕得多。”
老爷子。
陈守拙。
那个在他跳楼前,唯一给他打电话,说“累了就回来”的老师。
那个在今天下午,刚刚帮他联系斯坦福科恩,说要办学术研讨会的恩师。
会是他吗?
陆铭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谁也不能完全相信。
除了自己。
夜风吹过,很冷。
他紧了紧外套,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像一条孤独的,通往未知的路。
而这条路,他必须走下去。
不管前面等着他的,是什么。
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陆铭站在初秋的夜风里,看着那栋灰色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矗立。高墙、电网、探照灯,构成一幅冰冷坚硬的图景。周屿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——“小心老爷子。他比你想的,可怕得多。”
老爷子。
陈守拙?
清北大学计算机系前系主任,国内人工智能领域泰斗,也是他和周屿共同的导师。
一个在他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的人。
一个在今天下午刚帮过他忙的人。
会是……他吗?
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,是林雨打来的。
“师兄,你在哪儿?公司这边有点麻烦。”她的声音透着疲惫。
“看守所门口。什么麻烦?”
“科恩教授那边正式发函了。”林雨深吸一口气,“不是学术争议,是法律诉讼。斯坦福大学委托美国麦肯锡律师事务所,向中国法院提起了知识产权侵权诉讼,索赔……三亿美元。”
三亿。
美元。
陆铭闭上眼睛。夜风吹过脸颊,带着某种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。
“理由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“他们说,灵境2.0的核心算法,与科恩实验室今年三月份提交的专利申请高度重合,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。”林雨顿了顿,“而且,科恩提供了时间戳证据——他们的专利申请比你提交给我们的‘斯坦福报告’早两个月。”
时间戳。
这是最致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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