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早就绝了。
从那些人对他父亲下手的那一刻起,从周屿在协议里埋下陷阱的那一刻起,从陈守拙——如果真是他的话——站在云顶餐厅里,打那个带钟声的电话那一刻起。
路,就已经绝了。
耿建国走了。
陆铭站在客厅里,看着茶几上的照片和银行流水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陈守拙的电话。
响了四声,接通了。
“小铭?”陈守拙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背景音里有翻书的声音,“这么晚还没休息?”
“老师,”陆铭说,“我父亲被人打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陈守拙的声音变得严肃:“怎么回事?严重吗?在哪个医院?我马上过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了,已经安顿好了。”陆铭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微微发白,“我就是想问问老师,认不认识一个叫‘刀哥’的人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
翻书的声音停了。
“……刀哥?”陈守拙的声音里,有什么东西在变冷,“小铭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陆铭说,“就是打我爸的那几个人,招供说,雇主是通过一个叫‘刀哥’的中间人找的他们。这个刀哥,老师认识吗?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陈守拙的声音很冷,“陆铭,你是在怀疑我吗?”
“我不敢。”陆铭说,“我只是觉得,老师人脉广,说不定听说过。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陈守拙的语气硬邦邦的,“小铭,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,公司出了这么多事,周屿又……但你也不能胡思乱想,更不能把脏水往老师身上泼。我教了你这么多年,难道在你心里,我就是那种会对学生家人下手的人?”
陆铭没说话。
他只是听着。
听电话那头,陈守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听背景音里,隐约传来的……钟声。
整点报时的钟声。
很准。
“老师,”陆铭说,“您那边……有钟?”
陈守拙的声音顿了一下:“……对,书房里有个老座钟,你师母留下的遗物,一直摆在那儿。”
“声音挺好听的。”陆铭说,“听着像……云顶餐厅那个?”
电话那头,彻底安静了。
安静到,陆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陈守拙压抑的呼吸声。
几秒后,陈守拙开口,声音里最后那点温度也消失了:
“陆铭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陆铭一字一句,“老师,如果您真的为我好,就离我远点。离我的公司,离我的家人,远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陆铭打断他,“下个月的学术研讨会,您不用帮我联系了。科恩教授那边,我自己处理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没给陈守拙再开口的机会。
电话挂断的瞬间,陆铭觉得,有什么东西,在胸腔里碎掉了。
很轻,但很疼。
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。
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城市睡了。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,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。
远处,国贸三期矗立在夜色中,顶层的旋转餐厅亮着灯,像一枚悬在半空的、发光的戒指。
云顶餐厅。
陈守拙喜欢在那里吃饭。
周屿也喜欢。
他们都喜欢高处,喜欢俯视,喜欢那种……掌控一切的感觉。
陆铭想起很多年前,在陈守拙的办公室里,老师指着窗外的校园说:“小铭,你看,站在高处,才能看清全局。做人做事,都要有高度。”
那时的他,深以为然。
但现在,站在医院十楼的窗前,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,他忽然觉得——
高处,风大。
容易摔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林雨。
“师兄,科恩教授那边……又出幺蛾子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刚在个人推特上发了一段视频。”林雨的声音有点抖,“视频里,他展示了实验室服务器被黑客攻击的日志,攻击源IP地址……显示在中国北京。而且,他暗示,攻击可能和星穹有关。”
陆铭闭上眼睛。
来了。
连环套。
先是法律诉讼,再是舆论攻击。
科恩这是铁了心,要把他钉死在“技术小偷”的耻辱柱上。
“还有,”林雨继续说,“咱们的B轮融资……黄了。”
“高瓴那边?”
“嗯。徐总刚给我打电话,说很遗憾,但考虑到目前的‘不确定因素’,高瓴决定暂缓投资。”林雨顿了顿,“他让我转告你,不是不看好星穹,是……时机不对。”
时机不对。
陆铭笑了。
很冷的笑。
是啊,时机确实不对。公司被调查,CTO被抓,核心技术被指控盗窃,创始人还被卷进刑事案……
哪个投资人,敢在这种时候砸钱?
“知道了。”陆铭说,“还有其他消息吗?”
“有……”林雨的声音更低了,“苏蔓……刚才来公司了。”
陆铭睁开眼睛:“她去干什么?”
“收拾东西。但她没进办公室,就在前台站了一会儿,然后……给了我一封信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“信呢?”
“在我这儿。要我现在送过去吗?”
“不用。”陆铭看着窗外,“拆开,念给我听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拆信的声音,然后是林雨的吸气声。
“师兄,这信……”
“念。”
林雨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:
“陆总,对不起。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苍白,但我还是想说。我母亲的手术很成功,医生说恢复得很好。这一百万,我会慢慢还你。周屿的事,我很抱歉,但有些话,我现在不能说。请相信,我从未想过真正伤害你。保重。苏蔓。”
信很短。
短到,三句话就念完了。
但陆铭握着手机,很久没说话。
他想起苏蔓第一次来公司面试,紧张得把咖啡洒在他身上。
想起她熬夜帮他整理资料,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想起她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,他戴了一整个冬天。
想起她头顶那些跳动的数字——愧疚、恐惧、挣扎、绝望。
以及最后那条短信:对不起。
“师兄?”林雨在电话那头叫他,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陆铭说,“信你收好。另外,查一下苏蔓母亲的住院记录,还有手术费用清单。我要知道,那一百万,她到底用没用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雨顿了顿,“师兄,你是不是……还信她?”
陆铭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夜色中沉睡的城市。
信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在这场战争里,信任,是最奢侈的东西。
也是最危险的东西。
“先这样。”他说,“明天公司见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回到病房。
父亲还在睡,母亲也趴在床边睡着了。他轻手轻脚走过去,给母亲披了件外套,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数字。
滴滴,滴滴。
规律,稳定,像某种无声的安慰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,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。
黑夜即将过去。
但陆铭知道,真正的黑暗,也许才刚刚开始。
他拿出手机,给耿建国发了条短信:
“耿叔,我要陈守拙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行程记录。包括见了谁,去了哪儿,花了多少钱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几秒后,回复:
“收到。但孩子,我得提醒你,查陈老,风险很大。他在学术界、政界、商界,都有很深的人脉。一旦被他发现……”
“那就别让他发现。”陆铭打字,“三天。我只要三天时间。”
“明白。”
放下手机,陆铭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陈守拙在实验室里,手把手教他调参数。
陈守拙在他博士论文答辩后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以后要靠你自己了”。
陈守拙在他公司成立时,送来一副字:“厚德载物”。
还有,那个在云顶餐厅的背影。
那个带钟声的电话。
那五十万,从陈思哲账户里转出来的钱。
所有画面,所有线索,所有怀疑,像一张巨大的网,缓缓收紧。
而网的中心,是他曾经最尊敬的老师。
陆铭睁开眼,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。
晨光透过玻璃,照在他脸上,暖的。
但他只觉得冷。
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未知号码。
陆铭接起来。
“陆铭先生吗?”是个陌生的男声,带着某种职业化的冷漠,“这里是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支队。关于周屿涉嫌商业贿赂一案,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。请您今天上午十点,到市局来一趟。”
“好。”陆铭说。
挂了电话,他看着窗外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他要面对的,是公安局的询问,是科恩的指控,是投资人的撤资,是公司的动荡,是父母的安危,是老师的背叛,是助理的离去……
以及,藏在暗处的,更多、更危险的敌人。
但陆铭只是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晨风吹进来,带着城市苏醒的气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既然战争已经开始。
那就,打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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