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市公安局经侦支队,三楼询问室。
上午十点零七分,陆铭推开那扇浅绿色的铁门。房间里很简单,一张长方桌,三把椅子,墙角有个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窗户很高,装着铁栅栏,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条。
桌子对面坐着两个警察,一男一女。男的四十多岁,国字脸,眉毛很浓,眼神锐利,肩章上是两杠三星。女的年轻些,三十出头,齐耳短发,坐姿端正,面前摊着笔记本。
“陆铭先生,请坐。”男警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我是经侦支队二大队队长,赵卫国。这位是副队长,李婷。”
陆铭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
“感谢你配合我们工作。”赵卫国打开面前的文件夹,“今天请你来,主要是想了解一些关于周屿的情况。你和他是大学同学,也是创业合伙人,对吧?”
“对。”陆铭点头。
“你们之间,有没有经济纠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周屿会被举报?”赵卫国抬眼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陆铭脸上,“举报人提供了非常详细的证据,包括银行流水、合同复印件、录音录像。这些证据显示,周屿在过去一年里,通过关联交易、虚开发票等手段,从星穹科技转移了至少三千万资金。”
陆铭没说话。
他在观察。
观察赵卫国的表情,观察李婷记录时的动作,观察他们头顶浮现的数字。
赵卫国:审视80%,怀疑15%,职业性5%。
李婷:专注70%,好奇20%,警惕10%。
“陆铭先生?”赵卫国敲了敲桌子。
“我在听。”陆铭说,“但有个问题,我想先确认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举报人是谁?”
赵卫国和李婷对视了一眼。
“按照规定,举报人信息是保密的。”李婷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们可以告诉你,举报人提供的证据非常详实,我们初步判断,真实性很高。”
“那我能看看证据吗?”陆铭问。
“暂时不能。”赵卫国摇头,“案件还在侦查阶段,证据需要保密。不过,我们可以告诉你,周屿对你似乎有很深的怨气。”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陆铭面前。
那是一份银行流水的打印件,收款方是“深蓝科技”,付款方是“星穹科技”,金额三千万,时间是一年前。在“备注”栏里,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字迹很潦草,但能看清:
“陆铭,这是你欠我的。”
陆铭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知道。”赵卫国又推过来一张纸,是笔迹鉴定报告,“笔迹专家已经鉴定过了,这行字是周屿写的。但问题是,为什么他会在这笔正常交易的备注里,写这么一句话?”
陆铭抬起头,看着赵卫国:
“赵队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这笔三千万的转账,是深蓝科技的预付款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付款审批流程,是谁签的字?”
赵卫国翻开另一页文件:“是你签的。但周屿作为CTO,也签了同意意见。”
陆铭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一年前,深蓝科技第一次和星穹合作。周屿拿着合同来找他,说这家供应商“价格有优势,质量也不错”,建议大批量采购。陆铭当时忙着新产品研发,没细看,就签了字。
而那行“陆铭,这是你欠我的”的小字,他根本没注意。
或者说,注意到了,但以为是周屿随手写的,没往心里去。
现在想来,那行字,是周屿的某种……心理投射。
他觉得陆铭欠他。
欠他什么?
欠他一个公平?欠他一个机会?还是欠他……本该属于他的成功?
“陆铭先生,”李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,周屿在担任星穹CTO期间,利用职务之便,至少与五家供应商存在利益输送。这些供应商,都是他引荐的,采购合同也都是他主导签订的。而你作为CEO,似乎……完全不知情?”
陆铭睁开眼,眼神很平静:
“是我的失职。我太信任他了。”
“只是信任吗?”赵卫国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“还是有别的原因?比如……你也从中得到了好处?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陆铭看着赵卫国,赵卫国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,像两把出鞘的刀,在无声地交锋。
“赵队,”陆铭缓缓开口,“您这是在指控我?”
“不是指控,是询问。”赵卫国靠回椅背,但目光依然锐利,“周屿的案子,金额大,涉及面广,我们得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。你是公司法人,又是最大股东,如果周屿真的在掏空公司,你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。除非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除非,你也是同谋。或者,你默许了这种行为。”
陆铭笑了。
很冷的笑。
“赵队,如果我真的默许周屿掏空公司,那我图什么?”他问,“图公司破产?图自己背上几十亿的债务?图从四十二楼跳下去?”
赵卫国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头顶的数字在跳动:审视升到85%,怀疑降到10%,多出一行思索:5%。
“陆铭先生,”李婷接过话头,语气温和一些,“我们了解到,星穹科技最近遇到了很多麻烦。工商税务调查,产品质量问题,还有斯坦福那边的专利诉讼。这些,都对你的公司造成了很大压力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在这样的时候,如果周屿的案子被曝光,对星穹来说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”李婷看着他,眼神很专注,“所以我在想,有没有一种可能——你是故意让周屿暴露的?”
陆铭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李婷翻动着笔记本,“你把周屿推出来,当成替罪羊。用他的案子,转移公众和监管部门的注意力,为你自己争取时间。同时,也借警方的手,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。”
很犀利的推测。
也很接近……部分真相。
陆铭确实利用了周屿的案子。他让张伟实名举报,他主动配合调查,他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周屿。因为周屿必须倒,而且必须倒在最前面。
但李婷不知道的是,陆铭这么做,不是为了自保。
是为了反击。
为了把藏在周屿背后的人,一个一个,揪出来。
“李队,”陆铭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我真想除掉周屿,有一万种更干净的方法。为什么要用这种伤敌一千、自损八百的方式?周屿倒了,星穹的股价会崩,供应商会跑,投资人会撤,我也会被卷进舆论漩涡。这对我来说,有什么好处?”
“洗白。”赵卫国突然开口。
陆铭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用周屿的罪,洗白你自己的嫌疑。”赵卫国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,“周屿是CTO,是技术负责人,如果他承认所有问题都是他一个人干的,那你的责任就轻了。公司可以重建,投资人可以重新谈,你甚至可以……重新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毕竟,在公众眼里,你只是一个被合伙人背叛的受害者。受害者,总是容易得到同情的。”
陆铭沉默了。
他必须承认,赵卫国的推理,逻辑上成立。
如果他真的想洗白自己,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——牺牲周屿,保全自己,甚至借此博取同情,为东山再起铺路。
很冷酷。
很现实。
也很……像周屿会做的事。
“赵队,”陆铭最终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理解你们的职业怀疑。但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我没有默许周屿的任何违法行为,也没有参与任何利益输送。至于我为什么没早点发现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下:
“可能是因为,我太相信他了。相信到,把公司的采购、供应链、甚至部分财务审批,都交给了他。这是我的错,我认。但这不是罪。”
赵卫国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合上文件夹。
“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。”他站起来,伸出手,“感谢你的配合。如果有需要,我们还会再联系你。”
陆铭和他握了手,手掌干燥,有力。
“赵队,”在松开手时,陆铭突然说,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举报周屿的人,是不是叫张伟?”
赵卫国的眼神,瞬间锐利起来。
但他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说:“举报人信息保密。”
陆铭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转身走出询问室,脚步很稳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两边墙壁上贴着各种警示标语和规章制度,白底红字,醒目,冰冷。
陆铭一步一步往外走,脑子里在快速复盘刚才的对话。
赵卫国和李婷,显然做了很多功课。他们知道星穹的困境,知道周屿和他的关系,甚至推测出了“洗白”的可能性。
但他们不知道的,是重生,是那些情绪数字,是藏在周屿背后的陈守拙,是斯坦福科恩的专利陷阱,是苏蔓那些没说出口的秘密。
以及,那个在云顶餐厅打电话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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