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楼梯口时,手机震了。
是林雨。
“师兄,科恩那边又出招了。”她的声音很急,“他在推特上发布了一段新视频,说已经向国际刑警组织报案,指控星穹科技涉嫌‘跨国商业间谍活动’。还说他掌握的证据显示,攻击斯坦福实验室的黑客,IP地址就在北京,而且……和星穹的办公地址在同一区域。”
陆铭停下脚步。
跨国商业间谍?
这帽子扣得够大。
“还有,”林雨继续说,“高瓴的徐总,刚给我发了封邮件,说因为‘不可抗力’,正式撤回投资意向书。其他几家原本在谈的投资方,也都在观望,有的直接说‘等风波过去再说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铭说,“公司那边怎么样?”
“人心惶惶。”林雨的声音低下去,“今天上午,又有七个员工提交了辞职信。采购部、财务部、市场部,都有核心人员要走。再这样下去,公司就……”
“稳住。”陆铭打断她,“告诉所有人,这个月的工资,照发。年终奖,照发。想走的,不拦,但该给的补偿一分不会少。想留的,我陆铭保证,只要公司在,就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。”
“可是资金……”
“资金我来解决。”陆铭说,“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稳住技术团队。灵境2.0的研发,不能停。科恩越是闹,我们越要做出成绩。只有拿出真正的技术,才能打破所有谣言。”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林雨深吸一口气,“师兄,你那边……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陆铭说,“先这样,有事随时联系。”
挂了电话,他继续下楼。
走出公安局大楼时,阳光很好,但风很大。秋天的北京,天高云淡,空气里有种干爽的凉意。
陆铭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,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很荒谬。
前一秒,他还在接受警察询问,被怀疑是周屿的同谋。
后一秒,他就要面对公司的崩盘,投资人的撤资,员工的离职,还有来自国际的指控。
而他,只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。
一个本该在实验室里写代码,在会议室里谈合作,在父母身边尽孝的年轻人。
现在,却要站在这里,面对所有这些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耿建国。
“陆铭,查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背景音里有车流声,像是在外面。
“说。”
“陈守拙过去三个月,去了七次云顶餐厅。每次都是一个人,坐靠窗的位置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服务员说,他经常打电话,而且……”耿建国顿了顿,“电话里,总有钟声。”
陆铭握紧手机。
“还有,”耿建国继续,“他儿子陈思哲,上个月从美国回来了,待了三天又走了。这三天里,陈守拙见了几个人。其中一个,你认识。”
“谁?”
“赵雷。雷霆动力的法人代表。”
陆铭眼神一凛。
雷霆动力,那家做电池的供应商,和周屿有牵扯,现在又和陈守拙扯上了关系。
“他们见了多久?”
“两个小时。在陈守拙的清北办公室里。”耿建国说,“我的人进不去,但搞到了楼道的监控。赵雷出来时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看起来很厚。”
文件袋。
里面装的是什么?
是钱?是合同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“还有件事,”耿建国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让我查苏蔓母亲的手术费用,我查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手术确实做了,肾移植,很成功。费用一共是一百二十万,医保报销了四十万,剩下的八十万……”耿建国顿了顿,“是现金支付的。”
“现金?”
“对。一沓一沓的现金,装在黑色塑料袋里,交到医院收费处的。收费员记得很清楚,因为很少有人用现金交这么大一笔钱。”
八十万现金。
黑色塑料袋。
陆铭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什么。
前世,在周屿被抓后,警方从他的别墅保险柜里,搜出了大量现金。都是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,一沓一沓,码得很整齐。
当时陆铭还以为,那是周屿贪污的公款。
现在想来,那些现金,可能有一部分,是用来支付苏蔓母亲手术费的“酬劳”。
“谁交的钱?”陆铭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耿建国说,“交钱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脸。但收费员说,是个男人,中等身材,说话带点南方口音。”
南方口音。
陈守拙是浙江人。
周屿是上海人。
赵雷是广东人。
都有可能。
“另外,”耿建国补充,“苏蔓母亲手术后,恢复得很快。但就在昨天,她突然办理了出院手续,转去了一家私立康复医院。那家医院很贵,一个月费用十万,而且……是陈守拙名下的产业。”
陆铭睁开眼,眼神很深。
苏蔓母亲,在陈守拙的医院里。
苏蔓辞职,消失,只留下一封短信:对不起。
周屿被抓前,提醒他:小心老爷子。
陈守拙在云顶餐厅打电话,背景有钟声。
刀哥收到的五十万,来自陈思哲的账户。
所有这些线索,像散落的珠子,被一根看不见的线,穿在了一起。
而那根线,握在陈守拙手里。
“耿叔,”陆铭说,“我要见苏蔓。”
“她在哪儿都不知道,怎么见?”
“她母亲在陈守拙的医院,她一定会去。”陆铭说,“帮我安排,我要混进那家医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很危险。”耿建国说,“陈守拙的医院,安保很严,进出都要登记。而且,苏蔓如果真是陈守拙的人,你去见她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陆铭说,“但我必须见她。有些事,只有她能告诉我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耿建国最终说,“我想办法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最快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陆铭说,“另外,帮我盯紧陈守拙。特别是他和科恩的联系。”
“科恩?”耿建国愣了一下,“你是说,陈守拙和斯坦福那个教授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铭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,绿灯亮了,车流开始移动,“但科恩的指控来得太巧,太狠。如果没有内应,他不可能对星穹的情况这么了解。而陈守拙,正好是学术圈的人,又正好……想让我死。”
电话那头,耿建国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:
“孩子,保护好自己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站在台阶上,没动。
阳光很好,风很大。
但他觉得,周围的一切,都在旋转,在扭曲,在变成一张巨大的、黑色的网。
而他,就在网中央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陆铭接起来。
“陆铭先生吗?”是个年轻的女声,很标准,很职业,“我是《财经观察》的记者,刘薇薇。关于星穹科技最近的一系列风波,我们想对您做个专访。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不方便。”陆铭说。
“陆先生,公众对这件事很关注,您作为当事人,有必要——”
“我说了,不方便。”陆铭打断她,声音很冷,“如果你们真的想了解真相,就去查查深蓝科技,查查雷霆动力,查查那些躲在暗处,用假货坑害消费者,用举报陷害竞争对手的人。而不是在这里,追着一个受害者问‘你有什么感受’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把那个号码拉黑。
然后,他走下台阶,走到街边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陆铭报了个地址。
不是公司,不是医院,不是任何他该去的地方。
是一个他很多年没去过的地方。
清北大学。
下午三点,清北大学计算机学院,老实验楼。
这栋楼建于八十年代,红砖墙,爬山虎,窗户是木框的,漆已经斑驳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发出的、轻微的嗡鸣声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,还有某种……记忆的气息。
陆铭走上三楼,停在最里面那间实验室门口。
门牌上写着:人工智能与脑机接口实验室。
下面有一行小字:陈守拙教授课题组。
门虚掩着,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陆铭推开门。
实验室不大,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。示波器、信号发生器、脑电图仪、还有几台老旧的计算机,屏幕上跑着代码。墙边立着白板,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图表,有些已经被擦掉,只留下淡淡的痕迹。
窗边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陈守拙,穿着白大褂,背对着门,正指着白板上的某个公式,在讲解。
另一个是年轻的学生,二十出头,戴着厚厚的眼镜,听得认真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陈守拙的白大褂上镀了一层金边。他的声音温和,清晰,像很多年前一样,耐心地解释着每一个细节。
那一刻,陆铭恍惚觉得,时间倒流了。
回到了他还是学生的时候,坐在这间实验室里,听陈守拙讲算法,讲模型,讲那些改变世界的梦想。
“所以你看,这个参数调整之后,识别准确率能提高三个百分点……”陈守拙说着,突然停住。
他转过头,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陆铭。
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瞬。
但很快,又恢复了温和。
“小铭?”他有些惊讶,“你怎么来了?”
那个学生也转过头,好奇地看着陆铭。
“老师,”陆铭走进来,脚步很轻,“我想和您谈谈。”
陈守拙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学生:“小刘,你先出去一下。把我刚才讲的,再梳理一遍,下午交份报告给我。”
“好的,陈老师。”学生收起笔记本,看了陆铭一眼,快步走出实验室,带上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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