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,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陈守拙走到实验台边,拿起保温杯,喝了口水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从容,像是在整理思绪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陆铭没坐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陈守拙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眼角的皱纹,看着他握杯子的手——那双手,曾经在无数个深夜,帮他改论文,调代码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别灰心”。
“老师,”陆铭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父亲被人打了。”
陈守拙的手,微微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杯子,抬起头,看着陆铭:
“我听说了。很遗憾。人抓住了吗?”
“抓住了。”陆铭说,“但他们供出了一个中间人,叫‘刀哥’。”
陈守拙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他只是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这种人,必须严惩。”
“刀哥又供出了雇主。”陆铭继续说,“雇主打电话时,背景有钟声。整点报时的钟声,很准。”
陈守拙沉默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铭,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白大褂显得很亮,很刺眼。
“小铭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陆铭一字一句,“老师,您书房里那个老座钟,还在走吗?”
陈守拙的肩膀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看着陆铭。
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、慈祥的表情。
但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碎了。
“小铭,”他说,“你怀疑我?”
“我不该怀疑吗?”陆铭反问,“我父亲被打,周屿被抓,公司被查,斯坦福科恩起诉我盗窃专利……所有这些事,都发生在这半个月里。而您,我的老师,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,打电话给我,说‘累了就回来’。然后转身,去了云顶餐厅,打了一个带钟声的电话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老师,您能告诉我,那个电话,是打给谁的吗?”
陈守拙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陆铭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很轻,很淡,带着某种……悲哀的笑意。
“小铭,”他说,“你果然长大了。”
他走到实验台边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陆铭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陆铭接过信封,拆开。
里面是几张照片。
第一张,是他和苏蔓在国贸三期门口,苏蔓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递给他。时间是三个月前。
第二张,是他和周屿在云顶餐厅吃饭,两人举杯,笑容满面。时间是两个月前。
第三张,是他和深蓝科技的张伟,在一家茶楼里见面。张伟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,正在递给他。时间是一个月前。
照片的角度都很刁钻,看起来很……暧昧。
像是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。
“这些照片,”陈守拙缓缓开口,“是有人寄给我的。匿名。附信上说,你陆铭,表面上是清北高材生,科技新贵,背地里,却利用公司采购,收受回扣,勾结供应商,掏空公司资产。”
他走到陆铭面前,看着他:
“小铭,我教了你这么多年,我不信你会做这种事。所以我去查了。查了深蓝科技,查了雷霆动力,查了所有和你公司有关的供应商。然后我发现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周屿确实在掏空公司。但那些钱,没有进他的口袋,也没有进你的口袋。而是进了……”
他指了指照片上,陆铭手里的文件袋:
“进了苏蔓的口袋。”
陆铭瞳孔骤缩。
“苏蔓的母亲,尿毒症,需要换肾。手术费一百万,她拿不出来。周屿找到她,说只要她帮忙‘处理’一些文件,钱,他出。”陈守拙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陆铭心上,“她答应了。于是,那些本该被严格审核的采购合同,那些本该被拒之门外的供应商,那些本该被发现的财务漏洞……全都,被放过去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铭:
“我查到这些的时候,很震惊。我想找你谈,但周屿找到了我。他说,苏蔓是他的人,那些钱,是他给苏蔓的‘辛苦费’。他还说,你陆铭早就知道了,但你默许了,因为你也需要钱——你需要钱,去填补公司的亏空,去维持那个泡沫一样的技术梦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陆铭:
“小铭,我当时……不知道该信谁。周屿是我学生,你也是。你们都像我的孩子。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,走上歪路。”
“所以您就让人打我父亲?”陆铭问,声音很冷。
陈守拙摇头:
“我没有。那些混混,不是我找的。但我承认,我知道有人要对你下手。周屿被抓前,给我打过电话,说如果他不在了,会有人替他‘照顾’你。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气话,没想到……”
他苦笑:
“没想到,他真的做了。而你,小铭,你把一切都算在了我头上。”
陆铭看着手里的照片,又抬头看着陈守拙。
视野里,陈守拙头顶的数字在跳动:悲哀60%,失望30%,无奈10%。
没有谎言,没有伪装,没有杀意。
只有真实的、沉重的情绪。
可是……
“老师,”陆铭说,“您刚才说,那些照片是匿名寄给您的。那您知道,寄照片的人是谁吗?”
陈守拙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想,应该是周屿。他想让我怀疑你,离间我们,这样他就能更好地控制公司。”
“那科恩呢?”陆铭问,“斯坦福的专利诉讼,也是周屿搞的鬼?”
“科恩……”陈守拙沉默了几秒,“科恩那边,我确实联系过。但不是举报你,而是想帮你。我给他发了邮件,介绍了你的情况,说你的技术是独立研发的,希望他不要听信谣言。但他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:
“他回复说,他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,证明你的算法和他的专利高度重合。他还说,如果我继续替你说话,他会连我一起告。”
陆铭闭上眼睛。
乱了。
全乱了。
如果陈守拙说的是真的,那整件事的幕后黑手,就是周屿。周屿利用苏蔓,掏空公司;周屿伪造照片,离间他和陈守拙;周屿雇人打他父亲;周屿甚至可能……早就和科恩勾结,设下了专利陷阱。
而陈守拙,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,试图保护学生,却反被怀疑的老师。
可是……
“老师,”陆铭睁开眼,“您能解释一下,为什么您儿子陈思哲的账户,会转五十万给那个‘刀哥’吗?”
陈守拙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“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思哲的账户?转给刀哥?不可能!思哲在美国,他……”
“银行流水在这里。”陆铭拿出手机,调出耿建国发给他的截图,递给陈守拙。
陈守拙接过手机,看着屏幕上的流水记录,手开始发抖。
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,嘴唇在颤,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思哲怎么会……他为什么要……”
突然,他想起了什么。
“一个月前,”他声音嘶哑,“思哲回国,说要用一笔钱,投资一个项目。我问他什么项目,他说是朋友介绍的,很可靠,稳赚不赔。我当时没多想,就给他转了五十万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铭,眼睛里全是血丝:
“他骗了我。他拿了那五十万,不是去投资,是去……买凶。”
陆铭看着陈守拙。
看着这个瞬间老了十岁的老人。
看着他眼里真实的震惊、痛苦、和崩溃。
视野里,那些数字在剧烈跳动:震惊90%,痛苦80%,崩溃70%,自责100%。
没有伪装。
只有真实。
“老师,”陆铭缓缓开口,“陈思哲现在在哪儿?”
“他……”陈守拙扶着实验台,才没倒下,“他三天前回美国了。他说学校有事,要赶回去……”
“打电话给他。”陆铭说,“现在。”
陈守拙颤抖着手,拿出手机,拨号。
响了很久,无人接听。
再拨,还是无人接听。
第三次,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。
陈守拙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颤抖的肩膀上,照在他瞬间垮掉的身形上。
“小铭,”他开口,声音像破风箱,“对不起……老师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他踉跄一步,差点摔倒。
陆铭扶住他,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。
陈守拙坐在那儿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没有声音,但陆铭看见,眼泪从他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,一滴,砸在实验室的水泥地上。
窗外,风吹过树叶,沙沙作响。
阳光很好,很暖。
但实验室里,很冷。
陆铭站在那儿,看着陈守拙,看着这个曾经像父亲一样待他的老人,在自己面前崩溃。
他心里没有快意,没有释然。
只有一种沉重的、冰凉的悲哀。
原来,真相是这样。
原来,所有人都被利用了。
周屿利用了苏蔓,利用了陈思哲,利用了科恩,甚至……利用了陈守拙对他的信任和爱护。
而他自己,陆铭,像个傻子一样,在迷雾里乱撞,怀疑这个,怀疑那个,却从来没想过——
最想让他死的人,是周屿。
一直都是周屿。
手机震动。
是耿建国。
“陆铭,苏蔓那边安排好了。明天下午三点,康复医院后门。她会从那里进去看她母亲。你有十分钟时间。”
陆铭看着短信,又看了看崩溃的陈守拙。
“老师,”他开口,“明天,我要去见苏蔓。您……要一起来吗?”
陈守拙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眼睛红肿。
他看着陆铭,看了很久,然后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我去。有些事,我也要问清楚。”
陆铭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陈守拙在身后叫他:
“小铭。”
陆铭停住,没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思哲真的做了那些事,”陈守拙的声音在抖,“你不用顾忌我。该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他犯了法,就得伏法。”
陆铭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我知道了,老师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一步,一步。
像走向某个,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而他知道,明天见到苏蔓,一切,都会有答案。
所有的谜团,所有的谎言,所有的背叛。
都会,水落石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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