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深秋,星穹大厦天台的风很大。
陆铭站在边缘,脚下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。风吹乱他额前的发丝,手里攥着的财务报表在风中哗啦作响——负债二十亿,公司破产,专利被转移,核心技术团队集体跳槽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是他最信任的两个人。
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是周屿。
按下接听,开免提。
“阿铭,还没跳呢?”周屿的声音带着笑意,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,“蔓蔓在我旁边,她说想最后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啜泣声,是苏蔓。
陆铭笑了。笑声很轻,被风吹散在四十二楼的高空。
“周屿,”他说,“清北大学2010级计算机系博士班,全班三十六个人,你总考第二,我总考第一。教授说,我们是‘清北双璧’,将来要一起改变世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我带你创业,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让你当CTO,后来你自己创立凯恩资本,我无条件和凯恩合作。苏蔓家境不好,我供她读完MBA,让她当我的助理。我把你们当兄弟和知己,当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当可以托付一切的人。”
“然后你们用三年时间,掏空我的公司,转移我的专利,在我的对赌协议里埋雷,把我欠银行的债做到二十亿。”
陆铭低头,看着脚下百米深渊。
“教授说得对,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确实改变了世界。你让我看见了,人可以有多脏。”
“阿铭——”苏蔓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哭腔,“对不起,我真的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周屿打断她,声音冷下来,“陆铭,成王败寇,说这些没意思。跳吧,跳了,债我来还,你父母我会照顾。说到做到。”
“你知道吗周屿,”陆铭说,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在你论文抄袭被教授发现时,替你作证说那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扔下楼。
然后向前迈出一步。
坠落的感觉很奇怪。先是失重,然后风在耳边呼啸,再然后世界在眼前颠倒、旋转,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在清北读书时,和周屿在实验室通宵写代码,第二天清晨去食堂抢第一笼包子。
想起苏蔓第一次当他的助理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紧张得把咖啡洒在他刚打印出来的论文上。
想起父亲说:“阿铭,做企业,先做人。”
想起母亲说:“累了就回家,妈给你包饺子。”
都过去了。
陆铭闭上眼。
黑暗。
然后是疼。
头疼,像是有人用凿子在太阳穴上敲。陆铭皱着眉睁开眼,看见熟悉的天花板——星穹大厦顶层,他的办公室休息间。
他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简约的北欧风格,书架上摆着他和导师的合影,墙上挂着他博士毕业时穿学位服的照片。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条。
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。
不,就是三年前。
陆铭踉跄着冲到办公桌前,抓起手机——2015年6月15日,上午8点47分。
日期下面有一条未读微信,是苏蔓发来的:“陆总,您醒了吗?早餐放在外面了,还有凯恩资本的协议,十点要签。”
陆铭盯着那行字,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他放下手机,走进洗手间,用冷水泼在脸上。镜子里的人,二十九岁,头发还没白,眼角还没有细纹,眼神还没有被背叛和债务磨得浑浊。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。皮肤光滑,没有那道为救苏蔓挡酒瓶留下的疤。
不是梦。
那些坠落,那些数字,那些冰冷的夜和更冰冷的债,都不是梦。
他重生了。
重生回三年前,回到一切都还没开始,或者说,一切都刚开始的时候。
陆铭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清北博士的训练在这一刻起了作用——越是混乱,越要逻辑清晰。他走回办公桌,打开电脑,调出公司所有核心数据。
星穹科技,估值三十亿,主营VR设备“灵境1.0”,已完成A轮融资,正在谈B轮。账面现金流健康,技术团队稳定,市场前景看好。
至少在纸面上是这样。
陆铭点开那份对赌协议草案。三十页,密密麻麻的条款,前世他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。现在,他用二十分钟快速浏览,在第三页第十七条、第八页第五条、第十二页第九条下面划了红线。
都是陷阱。
每一个,都精准地卡在法律允许的边缘,但又足以在他最脆弱的时候,把公司和股权全部拿走。
周屿写的。
他的老同学,他的好兄弟,他的CTO,在他背后磨了三年的刀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陆总,您醒了吗?”是苏蔓的声音,温柔,清澈,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。
陆铭闭上眼。
三年前,他就是被这个声音骗了的。
不,不完全是骗。至少一开始不是。苏蔓来应聘时,简历很普通,二本毕业,工作经验不足。面试时紧张得手都在抖,但眼睛很亮,说想学东西,不怕苦。
他录用了她,从最基础的行政做起。她确实肯学,半年就能独当一面,一年就成了他的助理。他会手把手教她看财报,教她谈判技巧,教她怎么在酒桌上应付那些老油条。
有时加班到深夜,他会开车送她回家。她住城中村,巷子很窄,车开不进去,他就陪她走到楼下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会小声说谢谢陆总,然后飞快地跑上楼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
大概是他生日那天,她送他自己织的围巾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她很认真地说:“商场买的太贵了,我……我自己织的,您别嫌弃。”
他围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然后第二年春天,周屿说:“阿铭,我觉得蔓蔓不错,人踏实,对你也有意思,不如……”
不如什么?
不如让她进核心团队?不如让她接触公司机密?不如让她,有机会在你背后捅刀?
陆铭睁开眼,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苏蔓端着托盘走进来,白色衬衫,黑色西装裙,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不谄媚,不疏离,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、完美助理的微笑。
“陆总,您的早餐,还有咖啡。”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然后从文件夹里取出那份协议,“凯恩资本的周屿周总刚才来电话,说十点准时到。协议我核对过了,条款……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陆铭打断她,没看她,继续看着电脑屏幕。
苏蔓愣了一下。
前世,这个时候,他会笑着说“辛苦了”,然后让她坐下,一起讨论条款。有时候还会让她帮忙参谋,某个条款该怎么谈。
“陆总?”她试探地问,“您……身体不舒服?”
“有点头疼。”陆铭揉了揉太阳穴,这个动作很自然,因为他是真的头疼——从重生回来就开始了,一阵一阵的,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扎。
而且,视野有时候会变。
就像现在,他看向苏蔓时,视野突然蒙上一层淡红色的滤镜。苏蔓的头顶,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数字,像游戏里的状态栏:
愧疚:47%
紧张:38%
期待:15%
数字是灰色的,随着苏蔓的呼吸微微跳动。愧疚在缓慢下降,紧张在上升,期待很稳定。
这是什么?幻觉?重生的后遗症?还是系统?
陆铭眯起眼,强迫自己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三秒。头疼加剧了,但数字没有消失。
“陆总?”苏蔓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您脸色真的很不好,要不我帮您取消上午的会议?周经理那边,可以改到下午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陆铭收回目光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,加了一点点糖和奶,是他习惯的口味,“十点照常。你去准备会议室。”
“好的。”苏蔓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铭叫住她。
苏蔓停住,回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母亲,”陆铭看着她,慢慢说,“尿毒症,最近怎么样了?”
苏蔓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嘴唇微微张开,眼睛瞪大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头顶的数字疯狂跳动——愧疚瞬间飙到85%,紧张冲到70%,期待跌到0%,还多出了一行新的:
恐惧:90%
“我……我母亲她……”苏蔓的声音在抖,“陆总,您怎么……”
“上周你去财务预支工资,说是家里有事。”陆铭平静地说,“我问了财务,你预支了三个月薪水,理由写的是‘家人重病’。结合你最近经常请假,下午总往医院跑,不难猜。”
这些都是前世,苏蔓倒戈后,周屿亲口告诉他的“细节”。他说,苏蔓的母亲三年前确诊尿毒症,需要换肾,手术费加后续治疗,至少一百万。苏蔓拿不出,周屿“借”给了她,条件是——帮他搞定陆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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