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首都机场T3航站楼。
下午两点,飞机平稳降落。陆铭随着人流走出廊桥,踏上熟悉的地面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空调混合的味道,广播里是字正腔圆的登机通知,一切都是熟悉的配方,但心境已经截然不同。
手机开机,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。有林雨的,有公司高管的,有媒体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。他快速浏览了一遍,然后给林雨回了电话。
“师兄,你落地了?”林雨的声音很急,“科恩的论文在学术圈炸了,现在所有媒体都在报道,说这是‘脑机接口领域的里程碑’。咱们的股价……开盘就跌停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铭拉着行李箱往外走,“公司那边怎么样?”
“人心彻底散了。”林雨的声音里透着绝望,“技术团队走了三分之一,市场部总监上午刚交了辞职信,连保洁阿姨都在问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。师兄,咱们……还能撑下去吗?”
陆铭停下脚步,看着航站楼巨大的玻璃窗外,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。
“能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林雨,你帮我做两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以我的名义,给全体员工发一封内部信。告诉他们,公司不会倒,工资照发,年终奖照发,想走的,不拦,但留下来的,将来公司翻身,必有厚报。”
“……好。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,”陆铭继续往外走,“联系所有还在观望的投资人,告诉他们,三天后,星穹科技要开新产品发布会。发布的产品,不是灵境2.0,是……灵境3.0。”
电话那头,林雨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灵境3.0?师兄,咱们什么时候有3.0了?2.0的算法还没彻底搞定,科恩那边又……”
“算法我来解决。”陆铭打断她,“你只需要准备发布会场地,邀请媒体,做好宣传。记住,阵仗越大越好,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星穹不仅没倒,还在憋大招。”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林雨沉默了几秒,“师兄,你是不是……已经有办法了?”
陆铭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前方,接机的人群里,有个人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。
是耿建国安排的人。
“先这样。”他说,“有进展随时联系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到举牌人面前。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黑色夹克,寸头,眼神很锐利。
“陆总,车在外面。”年轻人接过他的行李箱,“耿叔让我直接送您去市局,苏蔓小姐和……陈思哲,都已经到了。”
陆铭点点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车是辆黑色别克GL8,车窗贴着深色膜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陆铭坐进后排,年轻人开车,很稳,很快。
“苏蔓那边,情绪怎么样?”陆铭问。
“还好,就是有点紧张。”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“陈思哲……有点怪,一路上不说话,就盯着窗外,眼神很空。”
陆铭没再问。
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北京还是那个北京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像棋盘上被无形的手推动的棋子。
半小时后,车停在市公安局门口。
陆铭下车,整理了一下西装,然后走进去。大厅里人很多,有来办事的市民,有匆匆走过的警察,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紧张而肃穆的气氛。
在接待处报了名字,等了五分钟,一个年轻女警走过来。
“陆铭先生?请跟我来。”
她带陆铭上了三楼,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推开门,里面坐着几个人。赵卫国和李婷坐在主位,对面是苏蔓,她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得很紧。旁边是陈思哲,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头发剪短了,胡子刮得很干净,但眼神空洞,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。
看见陆铭进来,苏蔓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眼神很坚定。陈思哲也转过头,看了陆铭一眼,然后迅速移开视线,继续盯着桌面。
“陆先生,请坐。”赵卫国指了指苏蔓旁边的空椅子。
陆铭坐下,视线扫过桌上。摊着几份文件,有银行流水,有转账记录,有合同复印件,还有……几张照片。
是苏蔓母亲在医院的照片,还有陈思哲在拉斯维加斯赌场的照片。
“陆先生,感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。”赵卫国开门见山,“苏蔓小姐和陈思哲先生,已经向我们交代了部分情况。但有些细节,还需要你补充确认。”
“我会尽力配合。”陆铭说。
“好。”赵卫国拿起一份文件,“首先,关于深蓝科技的假芯片。苏蔓说,这些芯片是她经手采购的,但她不知道是假货。你认为呢?”
陆铭看向苏蔓。
视野里,她头顶的数字在跳动:愧疚80%,恐惧30%,坚定50%。
“我相信她。”陆铭说,“苏蔓是个很认真的人,如果她知道芯片是假的,绝对不会签字。但周屿很狡猾,他用苏蔓母亲的病威胁她,让她不敢深究。”
赵卫国点点头,在文件上记了几笔。
“第二,关于科恩教授的专利。”他看向陈思哲,“陈思哲承认,他偷取了星穹科技的研发资料,卖给了科恩。但他声称,是周屿指使他这么做的。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”
陆铭看向陈思哲。
陈思哲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头顶的数字:恐惧90%,悔恨80%,绝望60%。
“周屿确实有可能这么做。”陆铭缓缓开口,“他一直嫉妒我的成就,想毁掉星穹,毁掉我。偷取研发资料,卖给竞争对手,再反过来告我抄袭,这是他能想出的、最狠的招数。”
“但科恩是国际知名学者,他为什么要配合周屿?”李婷突然问。
“因为利益。”陆铭说,“科恩的实验室,虽然名声在外,但经费一直紧张。如果他能拿到一套‘革命性’的算法,提前申请专利,再反过来起诉‘抄袭者’,不仅能拿到巨额赔偿,还能巩固他在学术界的地位。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。”
李婷和赵卫国对视了一眼。
“有证据吗?”赵卫国问。
“有。”陆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,推过去,“这里面,是周屿和科恩的邮件往来,还有几笔可疑的资金转账记录。虽然做了加密处理,但专业人士能破解。”
赵卫国接过U盘,递给旁边的技术人员。
“第三,”他继续,“关于你父亲被打的事。苏蔓和陈思哲都表示不知情。但陈思哲承认,他给中间人‘刀哥’转过五十万。这笔钱,他说是周屿让他转的,说是‘处理一些麻烦’。你知道这个‘麻烦’,指的是什么吗?”
陆铭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摇头: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想,周屿可能觉得,我父亲是我最大的软肋。控制了我父亲,就能控制我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还有空调出风的微弱嗡鸣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赵卫国合上文件夹,看向苏蔓和陈思哲:
“苏蔓小姐,陈思哲先生,你们刚才交代的情况,我们会进一步核实。在调查结束前,你们需要留在这里配合。有问题吗?”
苏蔓摇头。
陈思哲也摇头,声音很轻:“没有。”
“好。”赵卫国站起来,“陆先生,你可以走了。有需要的话,我们会再联系你。”
陆铭也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,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蔓也正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有感激,有愧疚,有决绝。
陈思哲还是低着头,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陆铭什么也没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
他一步一步往外走,脚步很稳。
但心里,并不平静。
苏蔓和陈思哲,都选择了坦白。
这是好事。
但周屿背后的人,科恩背后的人,还有……那个神秘的“老爷子”,都还在暗处。
战争,还远没有结束。
手机震动,是林雨。
“师兄,发布会场地搞定了,在国贸大酒店宴会厅,能容纳一千人。媒体邀请函也发出去了,但目前……只有十几家回复说来。”
“够了。”陆铭说,“三天后,发布会照常开。另外,帮我联系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斯坦福大学,大卫·科恩教授。”陆铭走进电梯,按下一楼,“告诉他,我要跟他视频连线,在发布会上,当着全世界的面,辩论算法的原创性。”
电话那头,林雨倒吸一口凉气:
“师兄,你……认真的?科恩那种人,怎么可能答应?”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陆铭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,眼神很深,“因为他自负,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算法无懈可击,因为他……想看我当众出丑。”
“可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陆铭走出去,“林雨,相信我。这步棋,必须走。”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走出公安局大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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