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阳光很好,但风很大,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,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很荒谬。
三天。
只有三天时间。
三天后,他要站在一千人面前,和世界顶尖学者辩论算法的原创性。
三天后,他要发布一款根本不存在的“灵境3.0”。
三天后,他要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,投资人的质疑,公众的审判。
而他现在,手里只有一堆支离破碎的证据,一个还没完全搞定的算法,和一个……几乎不可能赢的赌局。
但他必须赌。
因为不赌,就是等死。
赌了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耿建国。
“陆铭,你让我查的王振国,有结果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在教育部的办公室里,搜出了一些东西。”耿建国的声音很低,背景音很安静,像是在车里,“不是直接证据,但很可疑。几份关于星穹科技的内部报告,标注着‘重点监控对象’;几份科恩实验室的经费申请材料,上面有王振国的签字;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一份遗嘱的复印件。立遗嘱的人是周屿的父亲,周建国。遗嘱里说,如果他意外身亡,所有遗产,包括他在星穹的股份,全部由王振国代为管理,直到周屿年满三十五岁。”
陆铭瞳孔骤缩。
周屿的父亲,周建国,三年前车祸去世。
当时警方调查的结论是意外,司机酒驾,全责。
但现在看来……
“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?”陆铭问。
“周建国死前三个月。”耿建国说,“而且,立遗嘱的律师,是王振国的老同学。车祸发生后,遗嘱被‘意外’烧毁了,这份是律师偷偷留的复印件。”
陆铭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所有碎片,在这一刻,终于拼凑出一幅完整的、黑暗的图景。
周屿的父亲,可能不是意外死亡。
是谋杀。
凶手,可能是王振国。
动机,是周建国在星穹的股份,是那些假芯片的利润,是……更大的利益。
而周屿,可能知道真相,也可能不知道。
但他选择了和王振国合作,用父亲的死,换来了权力和金钱。
“耿叔,”陆铭睁开眼,声音很冷,“这些证据,能扳倒王振国吗?”
“难。”耿建国说,“他是部级干部,背景很深。没有铁证,动不了他。而且,他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天上午,我安排在医院保护你父母的人,被调走了。”耿建国的声音很沉,“理由是‘临时任务’。我重新派人过去,但医院那边说,你父母已经办理了转院手续,转去了……一家部队医院。”
陆铭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谁办的?”
“陈守拙。”
陈守拙?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是保护?还是……控制?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陆铭说。
“等等。”耿建国拦住他,“陆铭,听我说。如果陈守拙真的和王振国是一伙的,你现在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如果不是,他把你父母转到部队医院,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,不让王振国的人下手。但无论哪种情况,你现在都不能去。”
“那我父母怎么办?”
“我派人混进去看看。”耿建国说,“部队医院管理严,但也不是铁板一块。给我点时间,等我消息。”
陆铭握紧手机,手指关节发白。
他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,绿灯亮了,车流开始移动,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。
而他站在河边,看着对岸,却过不去。
“耿叔,”他最终说,“帮我查清楚。我父母到底怎么样了。还有陈守拙……他到底站在哪一边。”
“明白。”耿建国顿了顿,“陆铭,有句话,我得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陈守拙真的和王振国是一伙的,你……能下得去手吗?”
陆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
“如果他真的害了我父母,害了星穹,害了那么多人……那我,不会手软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站在台阶上,没动。
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陈守拙的办公室里,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铭,做科研,先做人。人品不行,技术再好,也是祸害。”
那时的他,深以为然。
现在,他想问老师——
如果做人太难,如果这个世界,好人总是被欺负,坏人总是得逞,那我们还该坚持吗?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陆铭接起来。
“陆铭先生吗?”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很客气,但透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味道,“我是王部长的秘书,姓张。王部长想见您一面,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?”
王部长。
王振国。
陆铭握紧手机,声音很平静: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张秘书说,“车已经在路上了,五分钟后到市公安局门口。黑色奥迪,车牌号A·88888。请您稍等。”
说完,挂了电话。
陆铭放下手机,看着街对面。
果然,五分钟后,一辆黑色奥迪A8缓缓驶来,停在路边。车牌很醒目,A·88888,确实是部级领导的专车。
后排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五十多岁,国字脸,戴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深灰色西装,看起来儒雅,但眼神很锐利。
王振国。
陆铭在新闻里见过他很多次,但面对面,是第一次。
“陆铭,上车。”王振国开口,声音温和,但不容置疑。
陆铭没动。
“王部长,有什么事,就在这里说吧。”
王振国笑了,很淡:
“这里不方便。上车,我们聊聊。关于你父母,关于星穹,关于……陈守拙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慢,很重。
陆铭盯着他,看了三秒。
然后,他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门关上,车窗升起,隔音很好,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司机在前排,隔板升起来了,听不见后面的谈话。
“抽烟吗?”王振国递过来一根烟,是特供的中南海,市面上见不到。
“不抽,谢谢。”陆铭说。
王振国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:
“年轻人,不抽烟好。抽烟伤身,也误事。”
陆铭没接话。
他在观察。
视野里,王振国头顶的数字:掌控感90%,审视5%,杀意5%。
杀意。
虽然只有5%,但很真实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王振国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看到你,走上歧路。”王振国弹了弹烟灰,“陆铭,你是个聪明人,有技术,有想法,是国家的栋梁之才。但你不该,和陈守拙走得太近。”
“陈老师是我恩师。”
“恩师?”王振国笑了,很冷,“他教了你什么?教你怎么偷税漏税?教你怎么生产假货?教你怎么……把自己送进监狱?”
陆铭的眼神,瞬间冷了。
“王部长,这些话,得有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王振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扔在陆铭腿上,“自己看。”
陆铭拿起文件。
是一份审计报告,关于星穹科技的。报告里详细列举了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问题:虚开发票,偷税漏税,关联交易,资金挪用……每一项,都标注了具体的金额、时间和责任人。
而责任人的签名,大部分是“陆铭”。
笔迹很像,几乎可以乱真。
“这些,都是陈守拙帮你做的。”王振国缓缓开口,“他利用自己在学术界和政界的关系,帮你打通关节,让你以为可以无法无天。但实际上,他是在害你。等事情败露,他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,当替罪羊。”
陆铭放下文件,看着王振国:
“王部长,您想说什么,就直说吧。”
“好,爽快。”王振国掐灭烟,“我要你,放弃灵境3.0的发布会。把星穹的核心技术和专利,全部转让给科恩教授的实验室。作为交换,我会帮你摆平所有的麻烦,让你安全脱身,甚至……给你一笔钱,让你重新开始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“那你可能会失去一切。”王振国的声音冷下来,“包括你的公司,你的自由,还有……你父母的命。”
陆铭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很冷的笑。
“王部长,您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是提醒。”王振国重新点上一根烟,“陆铭,你还年轻,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。有些人,你惹不起。有些事,你碰不得。碰了,会死人的。”
“如果我非要碰呢?”
“那你就是下一个周建国。”王振国吐出一口烟雾,眼神很冷,“三年前,他也像你一样,觉得自己很了不起,想单干,想脱离控制。结果呢?一场车祸,什么都没了。”
陆铭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果然。
周建国的死,不是意外。
是谋杀。
凶手,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“王部长,”陆铭缓缓开口,“您知道,陈守拙老师现在在哪儿吗?”
王振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他?他应该在家里,反省自己的错误吧。怎么,你还想找他帮忙?我告诉你,他现在自身难保。教育部已经成立调查组,专门调查他和你的那些……勾当。”
“是吗?”陆铭也笑了,很淡,“那王部长,您知道,陈守拙老师为什么要把我父母,转到部队医院吗?”
王振国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“因为,他早就料到,您会对我父母下手。”陆铭一字一句,“所以,他提前把他们转移到了最安全的地方。而您,王部长,您的手,伸不进部队医院。”
王振国的脸色,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盯着陆铭,眼神很冷,很危险。
“陆铭,你以为,部队医院就能保住他们?”
“至少,您不敢在部队医院动手。”陆铭迎着他的目光,“因为那里,不是您的地盘。而且,如果我父母在部队医院出事,第一个被怀疑的,就是您。王部长,您不会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,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吧?”
王振国沉默了。
他抽着烟,看着窗外,很久没说话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的微弱嗡鸣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转过头,看着陆铭:
“好,很好。陆铭,我小看你了。”
“是您太高看自己了。”陆铭说,“王部长,这个世界,确实有游戏规则。但规则,是给守规则的人定的。对于那些不守规则的人,最好的办法,就是掀桌子。”
“你想掀桌子?”王振国挑眉。
“对。”陆铭点头,“三天后,灵境3.0发布会。我会当着全世界的面,公布科恩算法抄袭的证据,公布周屿和你勾结的证据,公布周建国车祸的真相。到时候,您猜,公众会怎么想?媒体会怎么写?您的上级,又会怎么看?”
王振国的脸,彻底黑了。
他猛地掐灭烟,盯着陆铭,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杀意。
不再是5%。
是100%。
“陆铭,”他一字一句,“你找死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陆铭拉开车门,“但在我死之前,我会拉您垫背。王部长,咱们三天后,发布会上见。”
他下车,关上门。
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黑色奥迪缓缓驶离,消失在车流中。
风很大,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。
但他站得很直,像一杆标枪。
手机震动,是耿建国。
“陆铭,你父母没事。陈守拙把他们转到部队医院,确实是保护。而且,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小铭,放手去做。老师帮你扛着。’”
陆铭握着手机,站在风里,很久没动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睛就红了。
老师。
终究,还是老师。
“耿叔,”他说,“帮我回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告诉老师,三天后,发布会,我等他来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转身,走回公安局。
他要去接苏蔓和陈思哲。
他要带他们去发布会。
他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
正义,可能会迟到。
但永远不会缺席。
而有些人,该付出代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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