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结束后第三天,早晨七点。
陆铭推开星穹科技总部大门。保洁阿姨正在拖地,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局促地站直:“陆、陆总,您这么早……”
“刘姨早。”陆铭点头微笑,“辛苦了。”
阿姨受宠若惊,连连摆手:“不辛苦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
陆铭走进电梯,按下顶层。电梯壁是镜面的,映出他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。这几天他几乎没睡,配合警方调查,应付媒体采访,安抚投资人情绪,还要处理公司堆积如山的事务。
但很奇怪,他不觉得累。
反而有一种……重获新生的感觉。
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吐了出来。
电梯门开,顶层走廊很安静。大部分员工还没来上班,只有几个技术部门的人已经在工位上,对着屏幕敲代码。听见脚步声,他们抬起头,看见陆铭,眼神里都带着尊敬,还有些别的什么——大概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陆总早。”
“早。”
陆铭点头回应,走进自己的办公室。
落地窗外的城市刚刚苏醒,晨光熹微,车流渐密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这个他跳下去、又活过来的城市,心里很平静。
手机震动,是耿建国。
“陆铭,王振国的案子有新进展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全撂了。”耿建国的声音里透着疲惫,但也有些如释重负,“周屿父亲的死,确实是他安排的。车祸司机是他找的,给了五十万封口费。周屿知道,但没说,条件是王振国帮他摆平公司的事,还有……分他一部分股权。”
陆铭握紧手机:“股权?”
“对,星穹科技的股权。”耿建国说,“王振国利用职权,在星穹A轮融资时,通过白手套代持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。这部分股份,本来该是周屿父亲的,但人死了,就落到了王振国手里。他答应周屿,等公司上市,会分他一半。”
“所以周屿才那么卖力地掏空公司。”陆铭闭上眼睛,“因为他知道,公司做得越大,他将来能分到的就越多。”
“对。”耿建国顿了顿,“还有科恩的事。王振国承认,是他牵线搭桥,让科恩和陈思哲联系上的。科恩那边缺经费,王振国通过鼎峰资本给他投了五百万美金,条件是要科恩的专利在中国市场的独家代理权。但科恩的算法迟迟没突破,王振国等不及了,就让陈思哲偷你的资料,卖给科恩,让科恩提前‘研发’出来。”
“然后反过来告我抄袭。”陆铭冷笑,“一石三鸟。既拿到了算法,又搞垮了星穹,还能趁机低价收购星穹的专利和技术。好算计。”
“可惜,算漏了你。”耿建国说,“陆铭,你这回,真是死里逃生。如果不是你提前发现,如果不是苏蔓和陈思哲倒戈,如果不是……陈守拙在最后关头站在你这边,你现在可能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陆铭懂。
可能已经死了,或者,生不如死。
“陈老师那边,”陆铭问,“怎么样了?”
“主动辞去了所有职务。”耿建国叹了口气,“清北的教职,学术委员会的职位,连院士提名都撤回了。他说,教出陈思哲这样的儿子,他没脸再站在讲台上。”
陆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能见见他吗?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一小时后,清北大学家属院。
陈守拙住在老教授楼的三楼,红砖墙,爬山虎,窗户是老式的木框,漆已经斑驳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一家传来收音机播新闻的声音,是关于王振国案的进展报道。
陆铭走到301门口,敲了敲门。
过了很久,门开了。
陈守拙站在门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眼镜歪在鼻梁上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看起来老了至少十岁,背佝偻着,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。
看见陆铭,他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开:
“进、进来吧。”
屋子很小,客厅也就二十平米,摆着老式的木质沙发和茶几,墙上挂满了奖状和合影。书架上塞满了书,有些已经发黄卷边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,还有一股……浓烈的中药味。
“坐。”陈守拙指了指沙发,自己走到厨房,倒了杯水放在陆铭面前,“家里乱,别介意。”
陆铭坐下,看着他。
视野里,陈守拙头顶的数字:愧疚90%,疲惫80%,平静10%。
没有怨恨,没有不甘,只有深深的、沉重的自责。
“老师,”陆铭开口,“您……还好吗?”
“好,好。”陈守拙在他对面坐下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“就是这几天睡得不太好,老做梦,梦到思哲小时候,背不出课文,我拿戒尺打他手心……”
他声音哽了一下,没再说下去。
陆铭也没说话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,还有厨房里中药罐子咕嘟咕嘟的沸腾声。
过了很久,陈守拙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陆铭:
“小铭,对不起。”
“老师……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陈守拙抬手打断他,“这件事,我错得离谱。我知道思哲心术不正,知道他嫉妒你,知道他和周屿走得很近。但我总想着,他还小,能改,能教。我一次次纵容他,一次次替他擦屁股,结果……”
他苦笑:
“结果把他惯成了罪犯,也差点……害死了你。”
陆铭看着他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眼角的皱纹,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恨吗?
恨不起来了。
同情吗?
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沉重的、冰凉的悲哀。
“老师,”陆铭说,“陈思哲的事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您不必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不,是我的责任。”陈守拙摇头,“我是他父亲,没教好他,就是我的错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而且我早就该发现的。王振国找我的时候,我就该警觉。他让我帮忙牵线科恩,说是有利于学术交流,我当时居然信了。后来思哲从美国回来,说要做项目,找我要钱,我也没多问,就给了。我太相信他们了,太相信这个世界的……表面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相册,翻开。
里面是很多老照片。有陈思哲小时候获奖的照片,有他考上斯坦福时的全家福,有他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照片……每一张,他都笑得很灿烂,眼睛很亮,像有星星。
“他小时候,很聪明,也很善良。”陈守拙用手指摩挲着照片,声音很轻,“看见流浪猫会带回家,同学有困难会帮忙,还说过长大了要当科学家,改变世界。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变了呢?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铭:
“是从你出现开始的。”
陆铭愣住。
“你太优秀了,小铭。”陈守拙的眼神很空,“优秀到,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。教授夸你,同学羡慕你,连我……也总是拿你当例子,让思哲向你学习。我说‘你看陆铭师兄多努力’,‘你看陆铭师兄多优秀’,‘你要是有陆铭师兄一半就好了’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:
“我说这些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,他会怎么想。他会嫉妒,会怨恨,会觉得……无论他怎么努力,都超不过你。所以他就走了歪路,想用捷径,想用……见不得光的手段,证明自己。”
陆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老师,这不是我的错,也不是您的错。是陈思哲自己,选错了路。每个人都会面临诱惑,都会遇到挫折,但怎么选,是自己决定的。他选了错的路,就要承担后果。”
陈守拙睁开眼睛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很苦,很涩,但很释然的笑。
“你说得对,小铭。”他把相册合上,放回书架,“路是他自己选的,后果也得他自己担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有点难过,难过我没能教好他,难过我……不是一个好父亲。”
“您是个好老师。”陆铭说。
陈守拙摇头:
“也不是。如果我是好老师,就不会教出周屿那样的学生,也不会……差点毁了你。”
他走到陆铭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
“小铭,谢谢你。谢谢你到最后,还愿意叫我一声老师。谢谢你,没把我也送进去。”
陆铭扶住他:
“老师,您别这样。您救了我父母,在最后关头站在我这边,这些,我都记着。”
陈守拙直起身,眼圈红了。
他拍了拍陆铭的肩膀,声音嘶哑:
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。以后,老师帮不了你了。你要自己走,走稳,走正。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,别丢了良心,别丢了……做人的底线。”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陆铭点头。
“还有,”陈守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递给陆铭,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名下的,清北大学周边那栋实验楼的产权。”陈守拙说,“本来是想留给思哲的,现在……用不着了。你拿去,给星穹当新的研发中心。地方虽然不大,但位置好,离学校近,招人也方便。”
陆铭连忙推辞:“老师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陈守拙很坚持,“就当是……老师给你赔罪,也给思哲……赎罪。”
他把文件袋塞进陆铭手里,握得很紧:
“小铭,星穹不能倒。你的技术,你的理想,不能因为这些人,这些事,就断了。你得继续往前走,走得更高,更远。让所有人都看看,真正做事的人,真正有良心的人,是能赢的。”
陆铭看着手里的文件袋,很轻,但很重。
重到他几乎拿不住。
“老师,”他最终说,“我会好好用的。等灵境3.0上市,等星穹重新站起来,我会在那栋楼门口,立一块牌子,写上——陈守拙楼。”
陈守拙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陆铭,挥了挥手:
“走吧,小铭。好好干。老师……看着你。”
陆铭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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