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妈妈治疗还顺利吗?”陆铭问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苏蔓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:“还……还在等肾源。”
“需要帮忙的话,跟我说。”陆铭说,“公司有员工救助基金,你可以申请。”
苏蔓猛地抬头,眼睛红了。
数字在剧烈波动,愧疚冲到了95%,恐惧降到60%,又多出了一行动摇:40%。
“陆总,我……”
“去准备会议室吧。”陆铭打断她,重新看向电脑屏幕,“十点,别迟到。”
苏蔓在原地站了几秒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快步离开。门关上的瞬间,陆铭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陆铭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头疼得像要裂开,但思维异常清晰。那些数字是什么,他不知道,但看起来像是某种情绪可视化——苏蔓的愧疚、紧张、期待、恐惧,都是真实的。
至少现在是真实的。
那后来呢?是什么让那些愧疚消失,变成冰冷的背叛?是钱?是周屿的蛊惑?还是她真的,从来没有在乎过?
陆铭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他现在只知道三件事:
第一,他重生了,回到2015年6月15日,距离签下那份致命协议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。
第二,他能看见别人的情绪,虽然不知道原理,也不知道持续多久,但能用。
第三,周屿和苏蔓,这对他曾经最信任的人,在三年后会把他逼到跳楼。
所以。
陆铭睁开眼,眼神平静如深潭。
所以这一世,他要换一种玩法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,拨给技术总监办公室。响了三声,那边传来一个带着浓浓困意的女声,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:
“谁?有话快说,我赶deadline。”
是林雨。陆铭的博士师妹,清北计算机系当年的天才少女,现在星穹科技的CTO——周屿离职创立凯恩资本后,她补上了这个位置。
“来我办公室,现在。”陆铭说。
“师兄,我在改bug,灵境1.0的眩晕问题——”
“就是这个问题。”陆铭打断她,“我知道怎么解决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林雨说:“你等着,我马上到。”
三分钟后,办公室门被砰地推开。林雨冲进来,白大褂敞着,里面是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,头发乱得像鸟窝,黑眼圈重得像熊猫。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
“你说你知道怎么解决眩晕问题?”她开门见山,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警告你师兄,你要是敢跟我说‘多休息眼睛就好了’这种屁话,我现在就把电脑砸你脸上。”
陆铭没说话,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。
“灵境1.0的眩晕,根本原因不在视觉延迟,在前庭神经信号与视觉信号的错位补偿。”他边写边说,笔尖划过白板,发出尖锐的摩擦声,“你们用的卡尔曼滤波模型,在角速度突变时会产生累积误差。前庭信号预处理的高通截止频率设得太高,把有用的低频信号滤掉了。还有——”
他在白板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函数图像。
“姿态解算时,你们为了降低计算负载用了四元数的一阶近似,这在快速转头时会导致严重的数值漂移。这三个漏洞,随便一个都足以让百分之三十的用户产生眩晕感,三个叠加,眩晕率超过百分之六十是必然。”
白板被写满了公式、图表、箭头。
林雨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手里的笔记本电脑,还亮着屏,上面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写的改进方案。而陆铭现在写出来的,是那个方案的终极版——至少超前两年。
“你……”林雨的声音在抖,“你怎么知道?这个模型是我们内部刚建的,数据还没跑完,论文也没发,你——”
“斯坦福神经工程实验室,上个月的非公开研讨会报告。”陆铭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我有朋友在那儿,拿到了内部资料。”
“不可能!”林雨猛地摇头,“斯坦福这个方向的负责人是DavidCohen,我跟他每年在学术会议上见两次,他从来没提过——”
“所以你觉得我在骗你?”陆铭转过身,看着她。
林雨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她看着陆铭。眼前的师兄,和三天前见到的那个,好像不太一样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上来。脸还是那张脸,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但眼神……眼神很深,像是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低下去,“只是……这太突然了。这些漏洞的复杂程度,没有海量临床数据根本不可能发现。斯坦福就算有突破,也不可能在非公开会议上全盘托出。师兄,你到底——”
“林雨。”陆铭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你相信直觉吗?”
“我只相信数据和逻辑。”
“那好。”陆铭从地上捡起她刚才因为激动而掉落的笔,递给她,“我给你数据和逻辑。从现在开始,你带团队全力修复这三个漏洞。我要在三个月内,看到眩晕发生率降到百分之五以下。”
“三个月?!”林雨差点跳起来,“师兄,这不可能!光是重新设计算法就要至少——”
“资源随便你用,钱不是问题。”陆铭坐回椅子,打开电脑,“但三个月,是死线。如果做不到,”他抬起头,看着林雨,“灵境1.0就不用上市了。我们所有人,都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但林雨听出了某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东西。
她盯着陆铭看了很久,最后深吸一口气:“我要看到斯坦福那份报告的全部内容。”
“下午三点前发你邮箱。”
“我还要最高权限,能调动所有测试设备和临床资源。”
“批了。”
“如果三个月后我做到了,”林雨推了推眼镜,眼神锐利起来,“我要算法团队百分之十的期权。白纸黑字写进合同,不能是空头支票。”
陆铭笑了。
这是重生后,他第一次真的笑。
“成交。”
林雨转身就走,到门口时又停住,没回头:
“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像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死过一次,然后又活过来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铭坐在椅子里,看着白板上那些公式。那些是他前世跳楼前三个月,林雨熬夜熬到胃出血,才最终攻克的难题。那时公司已经风雨飘摇,团队走了大半,资金链随时会断。林雨把那份最终版算法放在他桌上,说:“师兄,我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看你了。”
但他没做到。
他输给了周屿,输给了苏蔓,输给了那二十亿的债。
不过现在——
陆铭拿起手机,看着屏幕上的时间。
九点二十七分。
距离周屿来签协议,还有三十三分钟。
他点开邮箱,开始写一封邮件。收件人是高瓴资本的徐斌,前世那个在他最需要时抽走投资的合伙人。邮件很短,只有三行字:
“徐总,我是星穹科技陆铭。灵境1.0的技术瓶颈已突破,眩晕率可降至5%以下。附初步数据。盼面谈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手机。那是他读博时用的,后来换了新手机,但旧的没扔,一直留着。开机,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,备注是“耿叔”。
耿建国,父亲的老战友,退役侦察兵,现在在城北郊区经营一家濒临倒闭的无人机厂。前世,耿叔来找他帮忙时,他正忙着跟周屿吃饭,让秘书给了五千块打发走了。
三个月后,耿叔跳楼了。
陆铭按下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很久,就在他以为没人接时,那边传来一个粗哑的、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:
“谁啊?大清早的……”
“耿叔,是我,陆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长久的沉默,然后是一声叹息:“小铭啊……有事?”
“我想跟您谈笔生意。”陆铭说,“我能救您的厂,也能救您手下那帮兄弟。条件是,您的人和技术,归我指挥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你知道我厂子欠了多少吗?”耿建国的声音里透着疲惫,“三百万。银行天天催,供货商堵门,工人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。你小子别拿我寻开心。”
“我不开玩笑。”陆铭说,“今天下午,我会带三百万现金过去。还债,发工资,让厂子先转起来。之后,您等我消息。”
“……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
“做我的眼睛,我的耳朵。”陆铭看着窗外,阳光正好,“不用违法,不用害人。但需要的时候,我要您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,听到别人听不到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。
“行。”耿建国说,声音沉下去,“但我有两条。第一,不违法。第二,不能坑我手下的兵。他们大多身上有伤,心里有疤,但都是好汉子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
城市在脚下铺开,车流如织,人潮如蚁。三天前,他从这里跳下去。三天后,他站在这里,准备把失去的一切,一件一件拿回来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陆总,”苏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周经理到了。”
陆铭转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游戏开始了。
这一次,他要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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