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北京,凌晨三点。
机场大厅空荡荡的,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,脚步疲惫。陆铭和林雨从VIP通道出来,耿建国已经等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陆铭上车就问,没废话。
耿建国发动车子,驶出机场,声音很低,但很急:“陈守拙不见了。我的人跟丢了。最后的消息是,他被一辆救护车接走,车牌是假的,进了三环就消失了。医院那边没记录,交警那边查不到,像……人间蒸发了。”
陆铭的心脏,沉了下去。
那个电话……是真的。
“谁接走的他?”林雨在后座,声音发颤。
“不知道。”耿建国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一般人。能在北京城让一辆车凭空消失,这能量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都懂。
车里沉默下来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。
窗外,北京还在沉睡。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,偶尔有夜班的出租车驶过,像这座城市疲惫的脉搏。
“陆铭,”耿建国从后视镜看他,“那个电话,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陈老师想见我。最后一面。”陆铭闭上眼睛,揉着发疼的太阳穴,“说他快不行了。”
耿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,紧了紧。
“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铭睁开眼,眼神很冷,“但就算是陷阱,也得去。陈老师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。”
“去哪儿找?”林雨问,“北京这么大……”
陆铭没说话,拿出手机,调出那个陌生号码,拨回去。
响了很久,无人接听。
自动挂断后,他发了条短信:“时间,地点。”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,是个坐标,加一句话:
“明早六点,一个人来。多一个人,他就死。”
坐标显示在北五环外,一个废弃的工厂区。
陆铭把手机递给耿建国:“查一下这个地方。”
耿建国看了一眼,脸色更难看了:“这儿我熟。以前是军工厂,九十年代就废弃了,但一直没拆。地形复杂,厂房多,藏个人太容易了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片地,三年前被一个外资公司拍走了,说是要搞什么高科技产业园,但一直没动工。那家公司背后……很复杂。”
“多复杂?”
“注册在开曼群岛,股东是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,最终受益人查不到。但能拍下这块地,能在北京城让一辆救护车消失,还能知道陈守拙和你的关系……”耿建国看他一眼,“陆铭,对方来头不小。你真要去?”
“去。”陆铭说得很干脆,“但我不会一个人去。耿叔,你帮我安排人,在外围布控。不用进去,就守着,看都有谁进出,车牌记下来,人脸拍下来。林雨,你回公司,盯着技术部和基金会,我怕他们调虎离山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雨急了,“你真一个人进去?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我出不来,”陆铭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“就按我之前交代的做。公司交给你,开源协议不能改,基金会不能停。还有……我父母那边,帮我瞒着,就说我出国考察,要一阵子。”
“师兄!”林雨眼泪下来了,“你不能……”
“我能。”陆铭看着她,眼神很坚定,“林雨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有些债,总得有人去讨。陈老师对我有恩,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我也想看看,到底是谁,在背后搞这些鬼。”
林雨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车在夜色中疾驰,驶向市区。
陆铭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。
北京,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,爱过,恨过,跳下去过,又爬起来继续战斗的城市。
这一次,还能爬起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战斗,躲不过。
那就,打。
早上五点五十,天还没亮透。
废弃工厂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。残破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,锈蚀的管道横七竖八,地面上杂草丛生,偶尔有野猫窜过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陆铭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路边,步行过来。他没带任何电子设备,只揣了把耿建国给的战术折刀——防身用,虽然他知道,真碰上硬茬子,这玩意儿屁用没有。
按照坐标,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栋三层厂房。门是锈死的,但旁边有个被撬开的豁口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他深吸一口气,钻了进去。
里面很暗,只有高处破碎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。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,还有……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。
“有人在吗?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他顺着楼梯往上走,二楼,三楼。
在顶层的一个房间里,他看见了陈守拙。
老人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,身上盖着条薄毯,闭着眼,脸色灰败得像纸。床头挂着个输液袋,药水一滴一滴,顺着软管流进他枯瘦的手背。
房间里除了床,只有一把椅子,一张小桌,桌上放着个保温杯。
没有看守,没有监控,什么都没有。
像故意摆在这儿,等他来。
“老师?”陆铭走过去,蹲在床边,轻轻碰了碰陈守拙的手。
冰凉。
陈守拙慢慢睁开眼,看见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。
“……小铭。”他声音嘶哑,几乎听不见,“你……还是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陆铭握住他的手,“您怎么样?谁把您弄到这儿的?”
陈守拙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有欣慰,有悲哀,还有……深深的愧疚。
“我时间不多了。”他喘了几口气,才继续说,“他们给我用了药,让我撑着……见你最后一面。有些事,得告诉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‘灯塔’……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……系统。”陈守拙每说几个字,就要停下来喘气,“政界,商界,学术界,媒体……到处都有他们的人。他们的目的,不是控制技术,是控制……未来。”
“控制未来?”
“对。”陈守拙艰难地点头,“他们相信,人类的发展已经失控了。科技爆炸,人口爆炸,资源枯竭,环境崩溃……再过几十年,世界会大乱。所以,他们要在那之前,建立一个……新秩序。一个由他们控制,由他们管理,由他们……筛选的秩序。”
陆铭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脑机接口,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。”陈守拙继续说,“用技术,筛选出‘合格’的人——聪明的,服从的,有利用价值的。剩下的人……淘汰。或者,改造成他们需要的样子。”
“改造?”
“情绪控制,记忆篡改,行为引导……”陈守拙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“我年轻的时候,觉得这是科幻。现在才知道,他们……已经在做了。在美国,在欧洲,在……中国。偷偷的,小范围的,试验。”
陆铭握着他的手,很紧。
“老师,您说的‘他们’,到底是谁?领头的是谁?”
陈守拙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只接触过外围,见过几个联络人。但我知道,他们的核心,不在美国,不在欧洲,在……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地方。而且,他们内部,也在斗。有人想慢点,稳点。有人想……快点,狠点。”
“接您来这儿的人,是哪边的?”
“想快点的那边。”陈守拙苦笑,“他们等不及了。你的开源协议,打乱了他们的计划。他们本来想慢慢渗透,慢慢控制,但你一下子把技术摊开了,还定了红线,拉了全世界的眼睛盯着。他们……急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抓您,是为了逼我?”
“是警告。”陈守拙看着他,眼神悲哀,“小铭,你斗不过他们的。他们太强了,强到你无法想象。收手吧,把公司卖了,技术交出去,带着你父母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隐姓埋名,好好活着。别再……往下查了。”
陆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摇头:
“老师,您教我这么多年,没教过我当逃兵。”
陈守拙的眼泪,又涌了出来。
“傻孩子……傻孩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教你知识,教你做人,不是让你……去送死的。”
“不是送死,是讨债。”陆铭帮他擦掉眼泪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他们害了您,害了师母,害了周屿的父亲,害了那么多人。这笔债,得有人讨。我命硬,死过一次,不怕再死一次。但有些人,做了恶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陈守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像是把一辈子的疲惫,都叹了出来。
“抽屉里……有东西。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指了指床头的小桌。
陆铭拉开抽屉。
里面只有一个老旧的牛皮笔记本,和一把钥匙。
“笔记本里……是我知道的,所有关于‘灯塔’的事。人名,地点,项目,资金流向……不全,但应该有用。”陈守拙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钥匙……是清华我办公室,左边抽屉最里面,有个暗格。里面……有你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能扳倒他们的……证据。”陈守拙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急促,“但小铭,答应我……不到万不得已,别用。用了,就真的……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陆铭握着笔记本和钥匙,手心全是汗。
“老师,我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陈守拙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们让我见你最后一面,是警告,也是……交易。我告诉你这些,他们放你走。但你记住,只有这一次。下次……他们不会手软了。”
陆铭站起来,看着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,这个教他知识,给他希望,也差点毁了他的老师。
心里涌起千言万语,但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最终,他只说了一句:
“老师,保重。我会……赢的。”
陈守拙没睁眼,只是很轻、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嘴角,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、释然的笑容。
像终于,可以休息了。
陆铭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,快步离开。
走出厂房时,天已经亮了。
晨雾散了些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废墟上,有种残酷的美。
他走到停车的地方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耿建国从后视镜看他:“怎么样?”
陆铭没说话,只是把笔记本和钥匙递过去。
耿建国翻开笔记本,看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这东西……能要很多人的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铭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“送我回市区。我要去趟清华。”
“现在?那边可能有人盯着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盯。”陆铭睁开眼,眼神很冷,“有些戏,得演给他们看。不然,他们怎么知道……我怕了?”
耿建国看了他几秒,然后点头,发动车子。
车子驶出废弃厂区,融进清晨的车流。
陆铭看着窗外,阳光很好,城市正在苏醒。
但他心里,一片冰冷。
老师最后的警告,还在耳边。
“他们不会手软了。”
那就来吧。
看谁先手软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