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,线上发布会。
星穹科技的官网直播间,早上九点开播,到八点五十,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三百万。弹幕刷得飞快,中文、英文、日文、韩文……各种语言混在一起,全是问号、惊叹号和“陆铭人呢”。
陆铭坐在新研发中心的办公室里,对着摄像头,没开美颜,没化妆,甚至头发都有点乱。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,背景是书架,看起来很居家,很随意。
但眼神很稳。
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平静,但底下是暗流。
林雨站在镜头外,对他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还有一分钟。
陆铭喝了口水,润润嗓子。这一周,他几乎没睡,写讲稿,查资料,跟律师沟通,还要应付公司一堆破事。眼袋很重,但眼睛很亮,像烧着一团火。
“师兄,”林雨小声说,“待会儿要是有人带节奏,或者问敏感问题,你就假装网络卡,我这边切掉。”
“不用。”陆铭说,“问什么答什么。越躲,他们越觉得我们有鬼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铭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,还有三十秒,“该来的总会来,躲不掉。”
倒计时归零。
直播开始。
陆铭看着镜头,笑了笑,有点疲惫,但很真实。
“大家早,我是陆铭。感谢这么多人来看我这个不太正式的‘发布会’。今天不发布新产品,不讲技术突破,就聊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,和我们的一些……想法。”
他语气很平,像在跟朋友聊天。
“首先,关于一周前开源社区被攻击的事。是我们的疏忽,导致恶意代码混入,我们认。所有受影响的开发者,赔偿已经陆续到账。如果还有没收到的,联系我们,我们立刻处理。另外,新的审核机制已经上线,从今天起,每一行提交到我们社区的代码,都会经过至少三位独立开发者的审核,审核记录全部公开,上链。我们承诺,不会再让类似的事发生。”
弹幕安静了一瞬,然后开始刷“良心”“敢作敢当”“支持”。
但也有些阴阳怪气的:
“现在说得好听,谁知道背后有没有猫腻?”
“赔偿的钱哪来的?还不是用户的?”
“搞这么大阵仗,是不是心虚?”
陆铭扫了眼弹幕,没理,继续说:
“第二件事,关于我自己。最近网上有些传言,说我被相关部门调查,说星穹要倒闭,说我卷钱跑路。统一回复一下:我很好,公司很好,钱也很好,一分没少。至于调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确实有。但不是调查我,是我在配合调查一些别的事。具体什么事,现在不能说,但很快,大家会知道。”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我没问题,我在查别人。
弹幕又开始刷问号,但陆铭没停。
“第三件事,也是今天想重点说的。”他身体前倾,靠近镜头,声音压低了些,“关于脑机接口,关于这项技术,到底该怎么用,该被谁用,该……为谁服务。”
他调出一张PPT,是“灯塔”那个“方舟”计划的截图,当然,关键信息打了码。
“大家看这张图。这是一个代号‘方舟’的计划,主要内容是:用脑机接口技术,建立全球脑波数据库,通过算法筛选出‘合格者’和‘不合格者’。合格者,享受技术带来的便利,获得更好的教育、医疗、就业机会。不合格者……淘汰。”
弹幕炸了。
“卧槽,真的假的?”
“科幻片成真了?”
“这是要搞新纳粹?”
陆铭等了几秒,让弹幕飞一会儿,然后才说:
“这个计划,不是科幻,是现实。已经有组织在推动,已经在某些地方,开始了小范围的试验。他们相信,人类发展已经失控,必须用技术手段,筛选出‘优秀基因’,淘汰‘劣等基因’。他们把这叫做……人类进化。”
他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屏幕上。
“我不评价这个计划是对是错。我只想问一个问题:谁有权力,决定谁是‘合格者’,谁该被‘淘汰’?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?是那些掌握技术的人?还是……我们每个人自己?”
他关掉PPT,看着镜头,眼神很认真:
“脑机接口,这项技术,能让我们更了解自己,也能让别人更了解我们。用好了,是福音。用坏了,是灾难。所以,一年前,我们把核心算法开源,定了三条红线:禁止军事应用,禁止侵犯隐私,禁止恶意操控。很多人说我天真,说我幼稚,说我……不懂规矩。”
他笑了笑,有点自嘲:
“是,我是不懂他们那套规矩。但我知道,有些底线,不能碰。有些红线,不能踩。技术可以发展,可以突破,但不能以牺牲人的尊严、自由、选择权为代价。否则,我们造的就不是工具,是……枷锁。”
弹幕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听。
“所以,从今天起,星穹科技会做三件事。”陆铭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成立‘技术伦理监督委员会’,邀请全球的开发者、用户、学者、法律专家,一起参与,共同制定脑机接口技术的使用规范。这个委员会,独立于公司,所有会议记录、讨论过程、决策结果,全部公开。”
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,启动‘开放实验室’计划。我们在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、硅谷、柏林、东京,六个地方,建立开放实验室。任何开发者,任何研究者,任何感兴趣的人,都可以申请使用我们的设备、数据、算力,做你们想做的研究,开发你们想开发的应用。只有一个条件:成果必须开源,必须接受伦理审查。”
第三根手指: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我们会把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,转为‘公益信托’。信托的收益,全部注入‘阳光供应链基金会’,用于帮助那些被技术伤害的人,支持那些坚持伦理底线的研究,还有……对抗任何试图滥用技术的组织或个人。从今天起,星穹科技,不再是我陆铭的公司,是所有人的公司。它的未来,由所有相信技术向善的人,共同决定。”
他说完,停下来,喝了口水。
弹幕彻底疯了。
“牛逼!!!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格局!”
“陆铭,我粉你一辈子!”
但也有些冷静的:
“这得多少钱?公司不要了?”
“作秀吧?哪有资本家这么干?”
“坐等打脸。”
陆铭看着那些弹幕,没解释,只是说:
“我知道,很多人不信。觉得我在作秀,在洗白,在……演戏。没关系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我做这些,不是想当圣人,不是想博名声,只是觉得……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有些底线,总得有人去守。如果连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人,都不在乎技术会被用来干什么,那还有谁在乎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
“一年前,我差点死了。从四十二楼跳下去那种死法。没死成,回来了。回来之后,我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人活这一辈子,不能只为自己活,也不能只为了钱活。总得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,总得……给这世界留下点干净的东西。”
他看向镜头,眼神很干净:
“所以,我做了今天这些决定。可能会失败,可能会被嘲笑,可能会……死得更惨。但我不后悔。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,那我们就活该被技术奴役,活该被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决定我们的命运。”
“我不认命。”
“我要争。”
“争一个,技术为人服务,而不是人为技术服务,的未来。”
“这条路,很难。会得罪很多人,会踩很多雷,甚至会……死人。但我还是想试试。”
“因为如果连我都不试,那还有谁试?”
他说完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,对着镜头,笑了笑:
“我的话说完了。谢谢大家听我唠叨。接下来的时间,交给你们。有什么问题,问吧。能答的,我尽量答。不能答的……我也尽量答。”
弹幕瞬间刷爆。
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“陆总,你说的‘方舟’计划是真的吗?谁在背后推动?”
“技术伦理委员会怎么加入?普通人能参与吗?”
“开放实验室的申请条件是什么?需要钱吗?”
“公益信托的具体运作模式能透露吗?怎么保证钱不被挪用?”
“有人传言你被威胁了,是真的吗?”
陆铭一条条看,挑能答的答。
关于“方舟”计划,他说得含糊,但暗示很强——有这么一个组织,在推动这件事,而且能量很大。
关于技术伦理委员会,他详细解释了加入机制和运作模式,强调“绝对透明”。
关于开放实验室,他公布了申请网站和流程,说“第一个申请者,不管项目多离谱,我们都接”。
关于公益信托,他承诺会请第三方审计机构,每年公布详细账目。
关于威胁,他没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有些战斗,在看不见的地方,已经打响了。”
直播进行了一个半小时。
结束时,观看人数突破一千万,弹幕刷了几百万条。
陆铭关了直播,靠在椅子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累。
但心里很畅快。
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,终于吐出来了。
“师兄,”林雨走过来,眼睛红红的,“你刚才……说得真好。”
“好吗?”陆铭揉了揉眉心,“我也不知道。但该说的都说了,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交给天意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雨犹豫了一下,“你最后那些话,等于直接向‘灯塔’宣战了。他们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铭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但他们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,挡他们路的人。既然躲不过,不如主动点。至少,我们能掌握一点主动权。”
窗外,阳光很好。
但陆铭知道,阳光底下,阴影正在蔓延。
手机震动,是苏蔓。
“陆总,基金会这边,刚刚收到了三笔大额捐款,加起来两千万美金。捐款人匿名,但汇款备注写着:‘给那些敢说真话的人,一点支持’。”
陆铭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“收下。记好账,每一分钱,都要用在刀刃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蔓顿了顿,“陆总,你自己……小心点。刚才直播的时候,公司楼下停了几辆陌生的车,里面有人盯着大楼。保安去问,他们说是等朋友,但我觉得……不像。”
陆铭心里一紧。
“知道了。加强安保,特别是技术部和数据中心。我父母那边,再加一倍人手。”
“已经在安排了。”苏蔓声音很稳,“陆总,我们都在。你别一个人扛。”
陆铭心里一暖。
“嗯。谢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果然,街对面停着两辆黑色轿车,没熄火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见里面。
但能感觉到,有人在看。
“耿叔,”他拨通耿建国的电话,“楼下有尾巴,能处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耿建国的声音很低,“已经派人过去盯了。但他们很专业,车牌是套的,人也戴着口罩帽子,拍不到脸。要不要……请他们上来喝杯茶?”
“不用。”陆铭说,“让他们盯着。你找人反盯,看他们跟谁接触,去哪儿,做什么。记住,别动手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耿建国顿了顿,“陆铭,你刚才直播说的那些话……太猛了。我这边收到消息,已经有人在打听了,问‘方舟’计划是不是真的,问谁在背后搞。估计很快,就会有人找上门。”
“找上门好啊。”陆铭扯了扯嘴角,“我正愁没处找他们呢。来一个,记一个。来两个,记一双。等名单齐了,咱们再慢慢算账。”
耿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你小子,胆子是越来越肥了。行,我陪你玩到底。对了,陈老师的后事,学校处理完了。骨灰按他遗嘱,撒海里了。你要不要去送送?”
陆铭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:“不去了。老师不喜欢这些。等事情了了,我去海边,给他倒杯酒,说说话,就行。”
“行。那你自己小心。我这边有消息,随时通知你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继续站在窗边。
楼下那两辆车,还停在那儿,像两块黑色的墓碑。
但他不怕了。
该说的话说了,该做的事做了,该亮的牌亮了。
剩下的,就是等。
等对方出招。
等风暴来。
等这场注定要打的仗,打响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陌生号码,但归属地显示是海外。
陆铭接起来。
“陆先生,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英语,带着点口音,很温和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刚才的直播,很精彩。但有些话,说得太满了。世界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技术,也不是只有‘善用’和‘恶用’两种可能。有些事,需要……平衡。”
陆铭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我们欣赏你的才华,也理解你的……理想主义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但理想主义,在这个世界,活不长。我们想帮你,给你资源,给你平台,给你……你想要的未来。条件很简单——加入我们,一起建造那个更好的世界。”
陆铭笑了。
“更好的世界?谁定义‘更好’?你们吗?”
“当然。”那个声音很自然,“我们有最顶尖的学者,最先进的技术,最宏大的愿景。我们知道什么是对人类最好的。而你,陆先生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,站在哪边,才是正确的选择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那个声音冷了下来:
“那很遗憾。你可能看不到,你想要的未来了。”
“是吗?”陆铭说,“那就试试看。看谁先看不到未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,拉黑号码。
然后,走回办公桌,打开电脑,调出“灯塔”的成员名单。
光标在几个名字上移动。
最终,停在其中一个上——科恩。
他拿起手机,给科恩发了封邮件,只有一句话:
“我知道‘方舟’计划。也知道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。24小时内,公开道歉,退出计划,否则,后果自负。”
发完邮件,他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风暴,要来了。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这一次,他要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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