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,瑞士,苏黎世。
飞机落地时是当地下午三点,天阴着,下着小雨。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冷冽,混合着燃油和湿漉漉的柏油路气味。陆铭走出机舱,紧了紧风衣领子。
林雨跟在他身后,手里的登机箱滚轮轻响,眼下的乌青像晕开的墨痕,是熬了整宿的证明。这一路她没怎么睡,一直在看资料,核对行程,确认安保细节。
“车在B出口,黑色奔驰,车牌ZG8765。”她压低声音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,“耿叔安排的人已经到了,三个,两前两后,都是好手。酒店那边也打点过了,顶楼套房,电梯直达,楼梯口有人守着。”
陆铭点头,没说话,快步穿过廊桥。机场人不多,很安静,只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。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有几道黏腻的视线,从他们刚踏出机舱那一刻起,就如影随形地黏着。
不是耿建国的人。
是“尾巴”。
他没回头,也没加快脚步,只是很自然地走着,像普通旅客一样。林雨显然也察觉到了,呼吸微微发紧,攥着登机箱把手的指节悄悄泛白,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。
出了B出口,那辆黑色奔驰果然停在路边。司机是个穿黑西装的光头壮汉,看见他们,下车拉开后门。
两人刚坐进去,林雨就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,在车里扫了一圈。
“干净。”她松了口气,“没窃听,没定位。”
陆铭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。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动,将细密的雨丝刮成一片片晕开的水痕。苏黎世的街景在雨中显得很冷清,哥特式建筑的尖顶直插铅灰色的天空,像一片沉默的石林。
“直接去酒店?”司机问,英语带着德语口音。
“不,”陆铭说,“绕一圈,去老城区,找个咖啡馆坐坐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他一眼,没多问,利落打方向驶上主路。
林雨转头看陆铭,眼神询问。
“不急。”陆铭看着后视镜,那辆跟了他们一路的灰色沃尔沃,果然也拐了上来,不远不近地吊着,“让他们跟。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嘛。”
车子在老城区逼仄的街道里绕行了一阵,最后停在一家透着年月感的咖啡馆门口。木质的招牌被雨水打湿,上面刻着花体字“CaféOdeon”。
陆铭推门进去,里面很暖和,空气里有咖啡和烘焙的甜香。客人不多,几个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报纸,一对年轻情侣在角落低声说笑。他选了最里面靠墙的卡座,背对门口,但能从墙上的镜子里看到整个店面。
林雨坐在他对面,点了两杯拿铁。服务员走后,她小声说:“那辆沃尔沃停在外面了,下来两个人,进了隔壁的书店,但一直盯着这边。”
“让他们盯。”陆铭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,推给林雨,“待会儿我去见个人,你在这儿等我。如果一小时内我没回来,或者收到我的报警信号,你就打开这个信封,按里面的指示做。”
林雨脸色一变:“你要一个人去?不行!太危险了!”
“人多了反而麻烦。”陆铭说,“对方想见我,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话,只能一个人说。”
“见谁?”林雨问,声音发紧。
“一个‘中间人’。”陆铭端起刚上桌的咖啡抿了一口,苦涩的滋味瞬间漫过舌尖,却也让混沌的脑子猛地清明了几分,“科恩那边联系不上了,沃尔科夫那边也暂时摸不到。但‘灯塔’在苏黎世有个联络点,负责人是个退休的情报官员,叫汉斯·穆勒。他手里有渠道,能联系到‘灯塔’里真正管事的人。我得见他一面,递个话。”
“递什么话?”
“停战,或者开战。”陆铭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侧的镜子,那两个家伙仍窝在书店角落,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页,视线却像黏在他身上一般,隔几秒就扫过来一次,“告诉他们,工厂的事,警告的事,到此为止。如果他们收手,我可以把‘方舟’计划的事压下去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。如果他们还要玩,那我就把所有的证据,全部公开。到时候,看谁先死。”
林雨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惶:“师兄,你这是……最后通牒?”
“算是吧。”陆铭放下咖啡杯,“但也是试探。我想看看,‘灯塔’内部,到底有多团结,到底有多想保‘方舟’计划。如果他们真觉得这计划不可替代,那他们会妥协。如果觉得可有可无,或者……有别的备用方案,那他们可能会选择灭口。”
“灭口……”林雨脸白了,“那你还去?”
“不去,怎么知道答案?”陆铭笑了笑,有点冷,“而且,我也不是全无准备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设备,像U盘,但侧面有个红色按钮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耿叔给的,生命信号发射器。”陆铭说,“按一下,他会收到我的实时位置。如果信号中断超过五分钟,或者我连续按三下,他会立刻带人冲进来。所以,别太担心。”
林雨盯着那个小小的发射器,又抬眼看向陆铭,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师兄,你……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陆铭拍拍她的手,“等我回来,请你吃瑞士最好的芝士火锅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风衣,走向洗手间。
从洗手间窗户翻出去,是一条狭窄的后巷。雨丝仍在斜斜地飘着,地面积着水洼,每一步都能踩出细碎的水花。他拉高衣领,快步穿过巷子,拐进另一条街。
汉斯·穆勒给的见面地点,在老城区边缘的一栋公寓楼里。四层,没有电梯,楼道里昏暗得像蒙了层灰,墙皮大块剥落露出斑驳的砖石,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,还混着一股刺鼻的猫尿臊气。
陆铭走到401门口,敲了敲门。
三短一长,两长一短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浑浊的蓝眼睛在门后打量他。
“陆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
门被拉开一条缝,一个白发老头探出身来—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背驼得像晒蔫的稻秆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刀。他侧身让陆铭进去,然后迅速关上门,反锁。
公寓很小,一室一厅,陈设简单,但很干净。客厅的墙上挂满了地图和老照片,书架上塞满了卷宗和文件夹。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烟草味与旧纸张混合的霉气,像被封存在铁盒里多年的秘密。
“坐。”汉斯指了指沙发,自己走到小厨房,倒了杯威士忌,放在陆铭面前的茶几上,“喝点,暖和。”
陆铭没碰酒杯,直接说:“我要见能管事的人。”
汉斯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落座,指尖夹着的雪茄擦过火柴,火星明灭间,他慢悠悠地抽了起来,烟雾在两人之间织起一道模糊的帘幕。
“年轻人,别急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你惹的麻烦不小。科恩那边很生气,沃尔科夫那边也在观望。至于更上面的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对你很感兴趣,但也很……警惕。”
“警惕什么?”
“警惕你太聪明,太理想主义,太……不可控。”汉斯看着他,“‘灯塔’需要的是工具,是棋子,是能乖乖按计划行事的人。而你,陆先生,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。”
“所以,他们要除掉我?”陆铭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汉斯摇头,“如果你愿意合作,愿意把你知道的交出来,愿意……忘记一些不该记住的事,他们可以给你一个位置。一个很高的位置。钱,权,名声,资源——只要你点头,这些东西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向你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停止调查,停止公开,停止……对抗。”汉斯说,“加入‘灯塔’,成为我们的一员。用你的技术,你的影响力,帮我们推进‘方舟’计划。你会成为英雄,会成为改变世界的人。比你单打独斗,有意义得多。”
陆铭笑了。
“听起来不错。但问题是,我不喜欢给别人当狗。”
汉斯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,眼底翻涌着寒意。
“陆先生,这不是玩笑。‘灯塔’的能量,远超你的想象。我们能把你捧上天,也能把你踩进泥里。你选的路,是死路。”
“是吗?”陆铭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茶几上,“这里面,是‘方舟’计划所有见不得光的证据。我已经设置了定时发送,如果二十四小时内,我没有安全回去,或者我的生命信号中断,这些证据,会自动发送给全球一百家媒体,十几个国家的政府机构,还有……国际法庭。”
汉斯的瞳孔猛地收缩,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,雪茄的火星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这是在玩火。”
“对,玩火。”陆铭站起来,看着他,“告诉你的主子,两条路。一,停手,从此井水不犯河水。二,继续玩,看谁先被烧死。我烂命一条,死了不亏。但‘灯塔’经营这么多年,积累了这么多财富、权力、名声,经得起这么烧吗?”
汉斯盯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雪茄在他指间慢慢燃尽,长长的烟灰断成两截,落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,他却恍若未觉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陆铭转身走向门口,“但我更后悔的,是什么都不做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一步,一步。
走到楼下时,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微光。
他走出公寓楼,拐进街道。
那辆灰色沃尔沃还停在咖啡馆门口,但车里没人。
他走到咖啡馆门口,推门进去。
林雨还坐在卡座里,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,但她没动,眼睛一直盯着门口。看见他进来,她猛地站起来,眼圈又红了。
“师兄!”
“没事。”陆铭走过去,坐下,“话带到了。现在,等回复。”
“他们会……妥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铭招手叫服务员,又点了两杯咖啡,“但至少,他们知道我不是吓大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咖啡很快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
陆铭喝了一口,很暖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,街灯亮起。
那辆沃尔沃仍停在那儿,像一块沉在夜色里的黑色石头,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但陆铭清楚,这看似死寂的石头底下,滚烫的暗流正疯狂撕扯着河床。
他在等。
等“灯塔”的反应。
等一场风暴,究竟来,还是不来。
手机震动,是耿建国。
“陆铭,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话带到了。等回复。”陆铭说,“你那边呢?”
“有进展。”耿建国的声音很严肃,“查到王浩最近频繁出国,去的地方很杂,迪拜,新加坡,巴拿马,都是避税天堂。但上周,他去了趟莫斯科,见的人……是沃尔科夫的助理。他们谈了什么,不清楚,但王浩回国后,立刻从寰宇科技转了一大笔钱出去,目的地是瑞士的一家私人银行。账户名,是汉斯·穆勒。”
陆铭握着手机,指节猛地收紧。
果然。
王浩是“灯塔”在国内的白手套。
汉斯是他们在欧洲的联络人。
而沃尔科夫,是金主。
这条线,串起来了。
“还有,”耿建国继续说,“你父母那边,最近有人在打听他们的行踪。不是明着打听,是旁敲侧击,问他们在哪个医院,身体怎么样,有没有人照顾。我问了医院保安,说是有个自称‘社区工作人员’的人来问过,但查了,没这个人。”
陆铭的心猛地一沉,像坠了块铅。
“加派人手。我父母绝对不能出事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耿建国顿了顿,“陆铭,我感觉……他们在收网。工厂的事,跟踪的事,打听你父母的事,还有欧洲这边……他们可能没耐心了。你得小心,非常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铭说,“帮我盯紧王浩。如果他再有异动,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看着窗外。
夜色浓重,街灯昏黄。
那辆沃尔沃,还停在那儿。
像在等什么。
或者在等,某个指令。
他猛地端起咖啡杯,一饮而尽。
苦,但让他清醒。
风暴,要来了。
而他,已经站在了风暴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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