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早上六点，酒店房间。
陆铭被手机震动惊醒。是耿建国，电话接通，那边声音很急：
“陆铭，出事了。王浩死了。”
陆铭猛地坐起来，睡意全无。
“什么时候？怎么死的？”
“两小时前，在北京，他常去的那个会所。说是突发心脏病，但我觉得不对。我的人在现场，说王浩死前见过一个人，是个生面孔，戴着口罩帽子，看不清脸。他们谈了十分钟，那人走后没多久，王浩就倒下了。会所监控‘刚好’坏了，什么都没拍到。”
陆铭指节泛白地攥紧手机，心脏像擂鼓般狂跳不止。
王浩死了。
“灯塔”在清理门户。
“还有，”耿建国继续说，“你父母那边的医院，昨晚进了两个陌生人，说是‘设备维修’，但保安瞧着二人神色不对上前盘问，那两人却突然发难，转身就跑。他们身手极为利落，一跃翻过围墙，瞬间没了踪影，保安根本追不上。我怀疑，他们是冲着你父母去的。”
陆铭只觉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脑。
“我父母怎么样？”
“没事，人已经转移到安全屋了，很隐蔽，除了我，没人知道地点。”耿建国说，“但陆铭，对方这是下死手了。王浩一死，国内这条线就断了。你父母那边没得手，他们肯定还有后招。你现在在欧洲，很危险，得马上回来。”
“回不去。”陆铭抬眼扫过窗外，天刚蒙蒙亮，苏黎世还裹在晨雾里沉睡着，“他们已经知道我在这儿了。我要是现在走，等于告诉他们我怕了。而且，我觉得……他们杀王浩，不光是灭口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是做给我看。”陆铭掀被下床，轻步走到窗边，指尖捏住窗沿拉开一条细缝往外窥望。街上很安静，那辆沃尔沃还停在昨晚的位置，但车里多了一个人，正在抽烟，红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，“他们在告诉我，不听话，这就是下场。王浩是‘灯塔’的人，说杀就杀了。我一个外人，他们更不会手软。”
耿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陆铭说，“等他们下一步棋。王浩死了，国内线断了，他们要想继续，要么从欧洲这边直接动手，要么……再找新的代理人。但无论哪种，都会留下痕迹。我等他们露出马脚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耿建国声音发沉，“你在明，他们在暗。他们可以失败很多次，你一次都不能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铭盯着窗外那点忽明忽暗的红光，眼神冷得像冰，“但有些仗，就得在明处打。耿叔，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查王浩的死，明着查。”陆铭说，“找媒体，找关系，把这事闹大。就说王浩死得蹊跷，要求警方立案侦查。重点提他和王振国的关系，提他在‘寰宇科技’的职位，提他最近频繁出国，见的是什么人。把事情搞乱，越大越好。”
“你想打草惊蛇？”
“对，把蛇惊出来。”陆铭说，“他们不是喜欢在暗处吗？我偏要把他们拉到阳光下。看他们是继续藏，还是……狗急跳墙。”
耿建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“行，我安排。但你那边，得更加小心。我安排了人在你酒店附近，但欧洲那边不是咱们地盘，真出什么事，可能来不及。”
“明白。”陆铭说，“有情况随时联系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踉跄着走到卫生间，掬起冷水狠狠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睛里有血丝，下巴有胡茬，看起来很疲惫，但眼神很锐利，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他知道，从现在起，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错一步，就是死。
林雨敲门进来，端着早餐托盘，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师兄，我刚才看新闻，王浩死了。”她把托盘放在桌上，声音发颤，“这是……冲我们来的吧？”
“是警告，也是清理。”陆铭坐下，拿起面包咬了一口，味同嚼蜡，“他们怕王浩扛不住，吐露太多，所以提前灭口。而且，做给我们看——不听话，这就是下场。”
林雨在他对面坐下，眼圈又红了。
“师兄，咱们……还能赢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铭喝了口咖啡，“但能不能赢，都得打。王浩死了，但他留下的痕迹还在。汉斯·穆勒还在，沃尔科夫还在，‘灯塔’还在。只要他们还在，这场仗就没完。”
林雨缓缓低下头，手指死死绞着衣角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我昨晚做了个梦，梦见咱们在清北实验室，你带着我调代码，陈老师在旁边看着，笑着说‘年轻人，有冲劲’。醒来才发现，陈老师走了，王浩死了，咱们被一群不知道是谁的人盯着，随时可能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陆铭轻轻放下咖啡杯，瓷杯与桌面相触，发出一声轻响，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，带着几分沉凝。
“林雨，如果你怕了，现在可以走。我让耿叔安排，送你回国，换个身份，找个安全的地方，好好生活。这件事，本就不该把你卷进来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林雨猛地抬头，眼泪掉下来，但眼神很坚定，“我跟你一起出来的，就得一起回去。而且……”她擦了把脸，“而且我也不想当逃兵。陈老师教了我那么多，不是为了让我遇到事就躲的。”
陆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与坚定的眼神，心底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，漾开一阵温软的暖意。
“行，那咱们就一起，把这事了了。”
简单的早饭过后，两人便敛去情绪，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。
林雨负责整理陈守拙留下的所有资料，分门别类，加密备份，准备应对“灯塔”可能的数据攻击。陆铭则开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，把“方舟”计划的来龙去脉，资金流向，参与人员，以及他们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，全部整理成文。
这份报告，是他们的底牌，也是催命符。
写好之后，陆铭把它分成三份，一份发给耿建国，一份发给苏蔓，还有一份，他准备发给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国际调查记者。
发出去之前，他给汉斯·穆勒发了封邮件，只有一句话：
“王浩死了。下一个，是谁？”
半小时后，汉斯回信了，也很短：
“年轻人，你玩得太大了。有些游戏，不是你能玩的。”
陆铭没回，直接把报告发给了记者。
发完邮件，他重重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吐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。
能做的，他都已经做了。
剩下的，就是等。
等“灯塔”的反应。
等风暴，真正降临。
中午十二点，风暴来了。
第一个电话是耿建国打来的，声音很急：
“陆铭，你发的那份报告，有人在网上看到了。现在国内几个大媒体都在问，要核实。外交部那边也有人打听，问‘方舟’计划是不是真的，问咱们国家有没有参与。上面压力很大，让我问问你，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是真的。”陆铭说，“但咱们国家没参与，至少官方没参与。参与的是某些个人，某些组织。名单我给了，让他们自己去查。”
“你这是把天捅破了。”耿建国苦笑，“不过也好，捅破了，就看谁先掉下来。我这边会盯着，有消息告诉你。”
电话刚一挂断，桌上的手机便再次疯狂震动起来。
是苏蔓，声音在抖：
“陆总，基金会这边，刚刚收到了十几封律师函，说我们侵犯名誉，诽谤，要我们公开道歉，赔偿损失，否则就起诉。发函的，都是名单上那些公司和个人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咱们基金会的账户，被冻结了。银行说是接到举报，怀疑我们洗钱，要调查。”
陆铭眼神一冷。
动作真快。
“账户里还有多少钱？”
“两千多万美金，加上国内的零散捐款，折算下来大概有一亿人民币。”苏蔓说，“现在全被冻住了，半分都动不了。而且，有几个合作方听说账户被冻，都打电话来问，说是不是基金会出问题了，要不要终止合作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没问题，很快解决。”陆铭说，“律师函不用管，让他们告。账户的事，我让耿叔去处理。你稳住基金会，别乱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蔓说，“陆总，你自己小心。我刚才看新闻，欧洲那边，好像也不太对劲。”
“什么新闻？”
“说是有个中国商人在苏黎世遇袭，受伤送医了。”苏蔓声音发紧，“报道没提名字，但描述……很像你。”
陆铭心中一凛。
“知道了。我会注意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
那辆沃尔沃还停在那儿，但车里的人，多了。
从两个，变成四个。
街角却多了一辆车——一辆黑色厢式货车，引擎还嗡嗡地转着，没熄火。
“林雨，”他转身，“收拾东西，咱们换地方。”
林雨正在备份资料，听见这话，立刻合上电脑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，先离开这儿。”陆铭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生命信号发射器，别在腰带上，“酒店可能不安全了。他们敢在国内动王浩，在欧洲动我，也不奇怪。”
两人手脚麻利地将电脑、文件、护照、现金等必需品一股脑塞进一个双肩包。陆铭走到门口，侧耳听了听，楼道里很安静。
他拉开门，正要出去，手机又响了。
是汉斯。
“陆先生，”汉斯的声音很平静，甚至带着点笑意，“看来，你选择了一条很难走的路。”
“你们选的。”陆铭说，“王浩死了，是你们先动的手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汉斯说，“但你的报告，不是意外。你让很多人，很不高兴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陆铭问，“要杀了我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汉斯顿了顿，“有人想见你。现在。”
“谁？”
“来了你就知道。”汉斯说，“地点我发你。一个人来。多一个人，你的助理，可能就得去医院陪那位‘遇袭’的中国商人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几秒后，一条短信进来，是个地址，在苏黎世湖边，一家私人俱乐部。
林雨死死盯着他，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师兄，你不能去。肯定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铭看着那个地址，眼神很深，“但不去，他们不会罢休。而且，我也想知道，到底是谁，这么想见我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铭摇头，“你留在这儿，等我消息。如果两小时内我没联系你，或者收到我的报警信号，你就打开那个信封，按里面的指示做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，塞进林雨手里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铭拍拍她的肩，“记住，无论发生什么，保护好自己，保护好资料。那些东西，比我的命重要。”
说完，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心跳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，一下下敲得人心慌。
走到电梯口，按下按钮，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没人。
他走进去，按下一楼。
电梯下行，数字跳动。
他后背抵着冰凉的厢壁，缓缓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慢慢吐出。
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快速闪过可能的陷阱、可能的对手、可能的……最坏结局。
然后，他睁开眼，眼神很冷。
不管是谁，不管多危险。
他都得去。
因为有些问题，必须面对面，才能问清楚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
他走出去，穿过大堂，走出酒店。
那辆黑色沃尔沃仍停在原地，车窗后几道视线像针一样钉在他身上。
他没理，径直走到路边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湖边，天鹅俱乐部。”
车子发动，驶入车流。
后视镜里，那辆沃尔沃跟了上来，不远不近。
黑色厢式货车也动了，跟在后面。
陆铭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。
苏黎世湖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，天鹅在湖面游弋，很美，很平静。
但有些风暴，正在平静的水面下，酝酿。
而他，正驶向风暴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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