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鹅俱乐部藏在苏黎世湖边一片浓密的树林后面,是一栋老式别墅改造的,白墙红瓦,爬满藤蔓。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个不起眼的铜牌,刻着一只抽象的天鹅。
出租车在路口停下,陆铭付钱下车。司机看他一眼,眼神有点奇怪,但没说话,掉头走了。
陆铭站在路边,看着那栋别墅。
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湖面上天鹅的叫声。
可这安静之下,却暗流涌动,危险如影随形。
他能感觉到,至少有四道视线,从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。别墅二楼窗户后面,树林阴影里,甚至湖边停着的一艘小游艇上,都有人。
他没犹豫,抬脚往别墅走。
到门口,门自动开了,是电子锁。里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,灯光昏暗,墙上挂着些抽象的油画,看不懂画的是什么。
走廊尽头是扇双开门,虚掩着,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陆铭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个挑高极高的宽敞客厅,水晶吊灯垂落如倒挂的星群,壁炉里的柴火正噼啪燃烧,火星时不时蹦跳而出。落地窗外是湖景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条。
客厅中央,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,只能看见一头银白的头发,和穿着深灰色西装、宽阔但不显臃肿的肩膀。
“坐。”那人没回头,声音低沉,带着点口音,但不是德语,也不是英语,听起来像……俄语?
陆铭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
“汉斯说你想见我。”那人慢慢转过来。
是个老头,老得像一截风干的老松,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刀凿斧刻,唯独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簇燃着暗火的炭。他穿着合体的三件套西装,打着领结,手里拄着一根象牙柄的手杖,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翡翠戒指。
亚历山大·沃尔科夫。
陆铭在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,但真人比照片更有压迫感。那是一种久居权力之巅、惯于执掌他人生死的人才有的气场,像一头迟暮的雄狮,纵然毛发已衰,锋利的爪牙却分毫未减。
“是我要见你。”陆铭说,声音很稳。
沃尔科夫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笑得很淡,很冷。
“年轻人,有胆量。”他说,英语很流利,但带着浓重的俄语腔,“敢一个人来见我的人,不多。敢像你这样,直视我眼睛的人,更少。”
“我又不欠你钱,怕什么。”陆铭说。
沃尔科夫又笑了,这次竟笑出了声,那笑声像砂纸蹭过糙木,沙哑得刺耳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拿起桌上一个银质雪茄盒,打开,取出一支,剪掉头,点上,慢慢吸了一口,吐出烟雾,“汉斯说,你很麻烦。科恩说,你很固执。王浩说,你很……不可控。现在看来,他们说得都对。”
陆铭没接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你那份报告,我看了。”沃尔科夫弹了弹烟灰,“写得很出色,证据链完整严密,逻辑无懈可击。要是公之于众,必然会引发……不小的风波。”
“所以你要杀了我?”陆铭问。
“杀你?”沃尔科夫挑眉,“为什么?因为你说了真话?不,年轻人,我欣赏说真话的人。这个世界,说真话的人太少了。大多数人,要么不敢说,要么……说假话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陆铭:
“我找你,不是要杀你,是想跟你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陆铭笑了,“像跟科恩那样?像跟王浩那样?给他们钱,让他们当狗,等没用了,或者不听话了,就处理掉?”
沃尔科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科恩是学者,他有他的追求。王浩是商人,他有他的价码。而你……”他盯着陆铭,“你不一样。你不是为了钱,也不是为了名。你是为了……理想。这种人,最难控制,但也最有价值。”
“所以你想控制我?”
“不,我想跟你做笔交易。”沃尔科夫说,“你停手,不再调查‘灯塔’,不再公开那些资料,不再……挡我们的路。作为交换,我保证你和你的人毫发无伤。你的公司,会获得源源不断的投资、充足的资源,以及你发展所需的一切支持。你的父母,会安享晚年。你的朋友,会平平安安。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可以让你进入‘灯塔’的核心,参与‘方舟’计划的决策。你会成为改变世界的人,真正的,改变世界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,眼神很真诚,像真的在给陆铭一个天大的机会。
但陆铭知道,那是陷阱。
糖衣包裹的毒药。
“条件呢?”陆铭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沃尔科夫说,“交出你手里的所有资料,包括备份。公开声明,之前的报告是……误会,是被人误导了。然后,加入我们,用你的技术,你的影响力,帮我们推进‘方舟’计划。我们会给你一个很高的位置,很高的权限,让你能真正实现你的……理想。”
陆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摇头。
“我拒绝。”
沃尔科夫脸上的笑容,彻底消失了。
“为什么?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你觉得我在骗你?”
“不,你没骗我。”陆铭说,“你说的这些,你可能真的能做到。但问题是,我不相信你们要建的那个‘新世界’。我不相信一群躲在暗处,用钱、用权、用技术,操纵别人命运的人,能建出什么好世界。我不相信一个需要筛选‘合格者’,淘汰‘不合格者’的计划,是为了人类好。我相信的,是每个人,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。是技术,应该为人服务,而不是人为技术服务。是未来,应该由所有人一起创造,而不是由少数几个‘精英’决定。”
沃尔科夫盯着他,眼神很冷,很锐利。
“理想主义。”他缓缓吐出这个词,像在吐什么脏东西,“年轻人,理想主义救不了世界。世界是残酷的,是现实的,是……需要管理的。如果没有我们这样的人,在暗中维持秩序,世界早就乱了。资源是有限的,人口是爆炸的,环境是崩溃的。不筛选,不控制,不管理,人类只会走向灭亡。我们做的,是为了人类好,是为了……更伟大的利益。”
“更伟大的利益?”陆铭笑了,很冷,“纳粹也这么说。苏联也这么说。历史上所有想当上帝的人,都这么说。但结果呢?结果是集中营,是大清洗,是无数人的血和泪。你们不过是想用新的技术,包装旧的野心。说什么为了人类,其实只是为了你们自己。”
沃尔科夫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像覆上了一层结着冰的乌云。
他拄着手杖,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,慢慢撑起身体走到窗前,宽阔的脊背像一堵冰冷的墙,将陆铭的目光隔绝在外。
“你让我很失望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面,是冰冷的杀意,“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,能看清大势。但现在看来,你只是个……天真的蠢货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陆铭也站起来,“但我宁愿当天真的蠢货,也不当聪明的帮凶。”
沃尔霍夫猛地转过身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,直刺向陆铭。
“你知道拒绝我的代价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陆铭说,“王浩死了,下一个可能是我,或者我父母,或者我朋友。但我也知道,如果我答应了,我就成了你们的一部分。我会看着你们筛选‘合格者’,淘汰‘不合格者’,看着你们用技术,奴役,控制,甚至……杀人。而我,还要帮你们。那样的话,我还不如死了。”
沃尔科夫盯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然后,沃尔科夫笑了。
这次笑得很奇怪,像在笑陆铭的天真,也像在笑……别的什么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说,“既然你选了这条路,那就走吧。但我提醒你,这条路,很难走。而且,你可能走不到头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陆铭说,“看谁先走不到头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手刚碰到门把手,沃尔科夫在身后说:
“陆铭,最后给你个忠告——别太高估自己,也别太低估我们。这个世界,比你想象的大,也比你想象的……脏。”
陆铭没回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依旧昏暗、安静,和他来时别无二致。
但他能清晰感觉到,暗处有眼睛在死死盯着他,有冰冷的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背。
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穿过走廊,走出别墅。
阳光猛地刺了过来,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。
那辆沃尔沃还停在路边,车里的人,都在看他。
黑色厢式货车也还在。
他走到路边,拦了辆出租车。
拉开车门钻进去,“砰”地关紧车门。
“回酒店。”他说。
车子发动,驶入车流。
后视镜里,沃尔沃和厢式货车,都没跟上来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是开始。
真正的,你死我活的,开始。
手机震动,是林雨。
“师兄,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,见面了,谈崩了。”陆铭说,“你那边呢?”
“资料备份好了,加密上传到云端了。酒店这边……好像有人来过。”林雨声音发紧,“我回来时,门锁是好的,但房间里有点不对劲,东西被人动过,但没少什么。他们在找东西。”
陆铭心一沉。
“你人没事吧?”
“没事,我当时不在房间。”林雨说,“但他们肯定在找资料。师兄,咱们得马上走,这里不安全了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陆铭看着窗外,“他们已经盯上咱们了。现在走,等于告诉咱们怕了。而且,机场、火车站,肯定有他们的人。咱们走不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陆铭说,“等他们先动。你收拾一下,把所有重要东西带在身上,随时准备撤。但别慌,别乱,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,可每一根神经却又绷得笔直,清醒得可怕。
沃尔科夫不会放过他。
“灯塔”不会放过他。
接下来,会是更猛烈的攻击,更阴险的手段,更……残酷的报复。
可他眼底却没半分惧色。
该说的说了,该做的做了,该亮的牌亮了。
剩下的,就是拼。
拼谁更狠,拼谁更硬,拼谁……更能扛。
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。
陆铭付钱下车,走进大堂。
前台的服务生抬眼扫了他一下,眼神飞快地闪躲开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登记本。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。
到楼层,门开。
走廊里很安静,但他的房间门口,站着两个人。
两人一身笔挺的黑西装,耳麦的细线贴在颈侧,肩背宽厚如铁塔,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保镖。
看见陆铭,他们侧身让开。
门应声而开,汉斯·穆勒正站在门后,眉头拧成疙瘩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陆先生,”他说,“我们得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陆铭走进去,关上门。
“谈你的……安全。”汉斯盯着他,“沃尔科夫先生很生气。他觉得你……不识抬举。他现在不想合作了,想让你……消失。”
“所以呢?”陆铭在沙发上坐下,“你要替他动手?”
“不。”汉斯摇头,“我老了,不想沾血。而且,我觉得你……有点意思。所以,我给你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离开欧洲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汉斯说,“把你手里的资料,全部销毁,永远别再提‘灯塔’,别再提‘方舟’。然后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隐姓埋名,好好活着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陆铭看着他,笑了。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那你就走不出这间房。”汉斯说得很平静,“沃尔科夫的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他们不会像我这么客气。他们会让你……消失得无声无息。就像王浩那样。”
陆铭一言不发,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。
视野里,汉斯头顶的数字在跳动:警告60%,杀意20%,犹豫20%。
他在犹豫。
他不像沃尔科夫那么决绝,那么……冷血。
“汉斯,”陆铭缓缓开口,“你为‘灯塔’工作多久了?”
汉斯愣了一下:“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,见过不少事吧?”陆铭说,“见过‘方舟’计划怎么开始的,见过那些‘不合格者’怎么被处理,见过科恩这样的人,怎么从学者变成帮凶。你心里,就没一点……怀疑?就没一点……不安?”
汉斯的脸色几不可察地一阵变幻。
他猛地别过头,避开了陆铭的目光。
“有些事,不是你能评判的。”
“是不能,还是不敢?”陆铭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汉斯,你老了。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你难道想带着这些事进棺材?你难道想死了以后,别人提起你,都说你是‘灯塔’的走狗,是杀人的帮凶?”
“住口!”汉斯猛地转头,眼睛发红,“你懂什么!你以为我想吗?我也有家人,有孩子,有孙子!我不做,他们就会死!就像王浩那样!”
“所以你就做了?”陆铭盯着他,“所以你看着那么多人被‘淘汰’,看着那么多家庭被毁,看着那么多生命,被当成……实验品?”
汉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肩膀猛地垮下来,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浑身力气,连站着都有些晃悠。
“我……我没办法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没办法……”
“不,你有。”陆铭说,“帮我。帮我扳倒‘灯塔’,帮我结束这一切。然后,我给你一个新身份,一笔钱,让你和家人,去一个安全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这是我最后的条件,也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汉斯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……你做不到的。沃尔科夫太强了,‘灯塔’太强了……”
“不试试,怎么知道?”陆铭说,“而且,你觉得沃尔科夫会放过你吗?你知道这么多事,你帮他做了这么多脏活,你觉得他会让你活着退休?王浩就是例子。没用了,或者不听话了,就处理掉。你,也不会例外。”
汉斯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彻底白了,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:
“……你要我怎么做?”
陆铭凝视着他,眼神深邃如暗渊。
“把你知道的,关于‘灯塔’,关于‘方舟’,关于沃尔科夫,所有的一切,全部告诉我。证据,名单,资金流向,暗线联络人……所有。然后,帮我离开欧洲,安全离开。”
汉斯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事情败露,如果我死了,帮我照顾我的家人。我女儿在慕尼黑,外孙三岁,很可爱。别让他们……出事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陆铭说。
汉斯睁开眼睛,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,递给陆铭。
“这里面,是‘灯塔’在欧洲的所有秘密。拿去吧。然后,从消防通道下楼,后门有辆车,钥匙在车里。开车去巴塞尔,从那里坐火车去巴黎,再从巴黎飞回国。这是我能做的,最后的事了。”
陆铭接过文件袋,入手沉甸甸的,仿佛攥着整个欧洲谍网的重量。
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汉斯苦笑,“我这是在赌。赌你赢,赌我能活。但如果输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只是摆摆手。
“走吧,快走。沃尔科夫的人,快到了。”
陆铭不再犹豫,转身大步走向门口,脚步带着不容耽搁的急切。
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,那两个保镖还站着,但没拦他。
他快步冲向消防通道,一把推开门,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冲。
到一楼,后门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,没熄火。
他一把拉开车门钻进去,点火开关上的钥匙正静静等着他。
发动,挂档,踩油门。
车子猛地蹿出去,驶入街道。
后视镜里,酒店门口,几辆黑色的SUV刚好停下,下来一群人,冲进酒店。
晚了一步。
陆铭猛打方向,拐进小巷,加速。
刺目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,凛冽的风从车窗猛地灌进来,带着苏黎世深秋的寒意。
但他心里,很热。
像有一团火,烧了起来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战争,真的打响了。
而他手里,有了武器。
能打赢的武器。
他踩下油门,车子在苏黎世的街道上飞驰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奔向巴黎,奔向北京,奔向……那座决定胜负的最终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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