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深秋。
从巴黎回来后,陆铭把自己关在公司的实验室里,整整三天。实验室里随处可见被拆解的设备、散落的电路板,屏幕在昏暗里不停闪烁,空气里满是焊锡的焦糊味与冷却液的腥甜气息。他胡子拉碴,眼睛熬得通红,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
屏幕上是成片的代码,是汉斯那份文件里解码出的核心部分——“灯塔”在全球的隐秘网络节点,资金流动的加密路径,以及“方舟”计划早期几个实验基地的模糊坐标。信息琐碎如散落的拼图碎片,每一片却都精准指向一个庞大、冰冷且在暗处精密运转的黑暗体系。
林雨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看见陆铭的样子,皱了皱眉。
“师兄,你得休息。三天了,你才睡了几个小时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陆铭头也没抬,声音嘶哑,“汉斯失踪,沃尔科夫在欧洲扑空,他一定会反扑,而且会更狠。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,把能公开的东西公开,逼他到明面上来。”
“公开?”林雨把咖啡放在他手边,“耿警官不是说,上面压力很大,让别轻举妄动吗?而且,这些东西就算发出去,有多少人会信?‘灯塔’的能量太大了,他们完全可以像部分媒体和自媒体引导舆情那样控制舆论,就像某地建筑倒塌事故中,有些媒体片面报道、自媒体编造虚假信息带偏公众认知一样,说我们造假,说我们是疯子,让公众对我们产生错误认知。”
“那也要发。”陆铭灌了一大口咖啡,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让混沌的脑子猛地一振,“发出去,就是埋一颗钉子。信的人,自然会去查;不信的人,也会在心里留个问号。当问号足够多,‘灯塔’的墙,就会出现裂缝。”
他重重敲下最后一个键,屏幕上的代码瞬间如流窜的萤火般疯狂运转,一个层层加密的复杂文件正被快速拆解、重组,同步备份到几十个散落在全球各个角落的匿名服务器上。
“备份完成了。接下来,我们需要一个引爆点。”陆铭看向林雨,“王浩的案子,是第一个缺口。耿警官在顶着压力查,但证据链不完整。我们需要找到王浩生前留下的东西,能直接指向‘灯塔’和寰宇科技的东西。”
“王浩的东西?”林雨蹙起眉思索片刻:“他家里、办公室肯定都被搜过了,就算有线索,也早被‘灯塔’的人清理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陆铭调出一张照片,是王浩车祸现场附近的监控截图,模糊,但能看出王浩在冲出高架桥前,似乎有一个向车窗外扔东西的动作。“他可能预感到了危险,提前藏了东西。或者,他通过某种方式,留下了信息。”
“可我们去哪儿找?他认识的人,要么不敢说,要么……”林雨没说下去。
陆铭沉默了一下,调出另一份文件,上面是王浩近半年的通信记录、银行流水、出行轨迹,被标记出几个异常点。
“你看这里,三个月前,王浩频繁往返于北京和天津。他去天津做什么?见什么人?还有,他死前一周,有一笔二十万的匿名汇款,打入了一个海外账户,账户名是空的,但收款银行在开曼群岛,那地方,‘灯塔’有很多空壳公司。”
“他在转移资金?还是……买命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陆铭指着屏幕上一个被圈出来的名字,“但最奇怪的是这个——‘陈松’。王浩死前三天,给他打过三次电话,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。这个陈松,是谁?”
林雨凑近看,资料显示,陈松,男,四十二岁,前《财经前沿》调查记者,三年前因一篇揭露某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报道被起诉,败诉,赔光了积蓄,还坐了半年牢。出来后销声匿迹,据说回了天津老家,开个小杂货铺。
“一个落魄记者?”林雨疑惑,“王浩找他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铭“啪”地关掉屏幕,站起身,抬手揉了揉僵得发疼的脖子,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我们去天津,找他。”
“现在?”林雨看了眼时间,晚上十一点。
“对,现在。”陆铭抓起外套,“夜长梦多。沃尔科夫的人,可能也在找他。”
三个小时后,天津,一个老旧的居民区。
路灯昏黄,光线像蒙了层灰,街道逼仄狭窄,两旁挤着密密麻麻、墙皮斑驳的筒子楼。陆铭和林雨按照地址,找到一栋六层楼的三单元。楼道里漆黑一片,只有手机电筒的光柱劈开黑暗,勉强照着斑驳掉皮的墙面和堆满破纸箱、旧家具的楼梯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像被水泡过的旧书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陈松家在四楼。陆铭敲了敲门,里面没反应。他又敲了几下,加重了力道。
“谁啊?”里面传来一个沙哑、警惕的声音。
“陈松先生吗?我们是王浩的朋友。”陆铭说。
门里瞬间安静了。几秒后,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“王浩?”那人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……他不是死了吗?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陆铭压低声音,“我们找他生前留下的东西。他死前联系过你,对吗?”
门缝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铭,又看看林雨,似乎在判断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警察?记者?”
“都不是。”陆铭说,“是想知道真相的人。王浩的死,不是意外。”
陈松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铭以为他要关门了。
然后,门开了。
门口站着个瘦削男人,头发乱得像鸡窝,裹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神里满是疲惫,可深处却藏着一丝没被磨灭的锐利——正是陈松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屋子很小,一室一厅,堆满了书和报纸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空气中烟味很重。唯一的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,屏幕亮着,上面是没写完的文档。
陈松示意他们坐,自己点了支烟,深吸一口。
“王浩……他找过我三次。”陈松开口,声音很沉,“第一次,是三个多月前,他找到我,给了我一些材料,关于一个叫‘灯塔’的组织,还有他们搞的一个什么‘方舟’计划。他说他在寰宇科技内部发现了不对劲,怀疑公司高层在配合这个组织,用脑机接口技术做非法的人体实验和数据窃取。”
陆铭和林雨飞快对视一眼,心脏猛地一缩,砰砰直跳。
“材料呢?”陆铭问。
陈松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指尖虚点了下桌上的电脑:“一部分在我这里,加密的,我破解了一部分,但核心的没解开。另一部分,更关键的,王浩说他会亲自保管,等时机成熟再给我。他……他不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”
“他为什么找你?”
“因为我以前调查过寰宇科技背后的资本网络,发表过文章,虽然被搞垮了,但他觉得我敢写,能写。”陈松捻着烟蒂弹了弹烟灰,烟圈在他眼前缓缓散开:“而且,我坐过牢,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“他最后一次联系你,说了什么?”
陈松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,眼底翻涌着难掩的痛意:“他说,他可能被盯上了,让我小心。他说如果他出事,东西在他老家,河北一个小县城的旧宅里,藏在他小时候睡的床板夹层里。钥匙……钥匙放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”
“第一次见面的地方?”
“对,国贸三期地下一层,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的存包柜,26号柜。密码是……”陈松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“是他女儿生日,倒过来写。”
陆铭记下。
“你为什么没去拿?”林雨问。
陈松抬起头,眼睛里是深深的恐惧和一丝自嘲:“我去了。但我到那儿的时候,便利店门口有两个人在转悠,不像普通人。我没敢过去。后来,我托人去问,说26号柜的锁坏了,东西被便利店收走了。我不敢再查,就……就回来了。”
房间里静得可怕,只有陈松抽烟时烟丝燃烧的咝咝声,在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“钥匙丢了,那老宅的地址呢?”陆铭追问。
陈松猛地站起身,在杂乱不堪的桌子上慌乱翻找,最后从一个卷边的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皱巴巴的纸,快速写下一个地址,双手递给陆铭。
“河北,栾城县,王家镇,槐树村,17号。那是他老家,很多年没人住了。但你们小心,我总觉得……王浩的死不简单,盯着那东西的人,可能不止你们。”
陆铭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塞进口袋。
“陈记者,”他看着陈松,“这些东西,你为什么不交给警方?或者公开?”
陈松扯了扯嘴角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交给谁?王浩交给我的时候,也说想过。但他查到,有些事,牵涉太深。警方?媒体?呵……我当年就是太信这些,才落得这个下场。王浩信我,是因为我跟他一样,都是撞了南墙死不回头的人。但现在,我回头了。我怕了。”
他看着陆铭,眼神复杂:“你们要查,就去查。但别拉上我。我就想守着这个小铺子,过几天安生日子。王浩的东西,我给你们了,剩下的,是死是活,是成是败,都跟我没关系。”
陆铭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他理解陈松。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,在撞得头破血流之后,再撞一次。
“谢了。”陆铭站起身,“今天的事,我们会保密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陈松没起身送,只是坐在烟雾里,挥了挥手。
刚走出筒子楼,刺骨的夜风就裹了过来。陆铭看着手里那张纸条,地址很具体,但也很偏僻。
“去栾城?”林雨问。
“对,现在就去。”陆铭走向停在路边的车,“拿到东西,赶在沃尔科夫的人前面。”
车子轰然发动,一头扎进浓稠的夜色里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马路对面,一辆黑色的轿车里,一个戴着耳机的男人放下了望远镜,对着手机低声说:
“目标见了陈松,拿到了一个地址。栾城县,王家镇,槐树村。他们现在出发了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:
“跟上去。东西拿到,人处理掉。干净点。”
“明白。”
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启动,远远地,跟了上去。
夜色如墨,暗流汹涌。
通往栾城县的国道上,车灯刺破黑暗,两辆车,一前一后,向着未知的黑暗,疾驰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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