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栾城县,王家镇。
车子拐下国道,驶入一条坑坑洼洼的村道。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,收割后的秸秆在夜风里摇晃,发出唰唰的响声。没有路灯,只有车灯在黑暗里劈开一道摇晃的光柱,惊起几只夜鸟,扑棱棱飞向远处。
林雨看着导航,声音紧绷:“还有三公里。前面右转,过一条小河,就是槐树村。”
陆铭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方向盘。这一路安静得可怕,死寂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从天津出来,上高速,下国道,进村道,一辆车都没碰到。后视镜里,远处倒是一直有对车灯,不近不远地跟着,但他每次减速,那对车灯也减速,加速,也跟着加速。
尾巴。
甩不掉。
“师兄,”林雨也注意到了,指着后视镜,“那车跟了一路了。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陆铭看了眼油表,还剩小半箱,“让他们跟。到了地方再说。”
车子右转,过了一座破旧的水泥桥,桥下的小河在黑暗里泛着微光。过了桥,路更窄了,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。两边的房屋零零散散,大多是低矮的平房,有些亮着灯,大部分黑着。空气中飘来牲畜粪便混着湿润泥土的腥膻气。
槐树村17号在村子最西头,孤零零的一栋老宅,周围是大片的空地和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。院墙塌了大半,风卷着枯叶从豁口钻进去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顶。
陆铭把车停在几十米外,熄了火。周围死寂一片,只有风卷着枯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。
“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耿建国给的战术折刀,还有一把小巧的电击枪。
林雨也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和一瓶防狼喷雾,脸色发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两人下车,轻轻关上车门。夜风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,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。
陆铭看了眼来路,那对车灯在村口停住了,没跟进来。但能看见,车没熄火,隐约有人影在动。
“他们停在外面了。”林雨小声说。
“在等我们进去。”陆铭收回目光,看向老宅,“走吧。速战速决。”
他们绕过倒塌的院墙,走进院子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声,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正屋的门虚掩着,挂着一把生锈的老式挂锁,但锁扣是松的。
陆铭轻轻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混合着腐霉的潮气扑面而来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他用手电往里照了照,里面很空,只有几件破烂的家具,一张断了腿的桌子,两把椅子,还有一张老式的木架床,上面堆着些破烂的被褥。
“床板夹层……”林雨走到床边,掀开那些发霉的被褥。床是北方老式的木架子床,床板是几块厚木板拼成的。她一块一块地敲,声音都很实。
“会不会是床板底下?”陆铭蹲下,用手电照着床底。下面堆满了杂物,破鞋、烂筐,还有几个老鼠啃过的纸箱。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堆积的被褥扒拉开,露出了床板灰扑扑的底面。
在靠近床头的一块床板背面,用几根生锈的铁丝,固定着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。
“找到了!”林雨低声说。
陆铭指尖小心地避开锈迹,慢慢解开铁丝,把那个包裹抽了出来。它不大,约莫A4纸大小,两三厘米厚,表面被胶带缠得密不透风。他悄悄掂了掂,掌心传来沉沉的分量。
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,像是踩断了枯枝。
陆铭和林雨同时僵住,屏住呼吸。
又一声,更近了,就在院墙外面。
不止一个人。
他们对视一眼,陆铭迅速把包裹塞进怀里,示《意林》雨蹲下,躲到床边的阴影里。他自己则闪身到门后,拔出电击枪,紧紧握住。
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下了。然后,是压低的声音:
“确定在里面?”
“灯灭了,车在外面,肯定在。”
“进去。东西拿到,人处理掉。动作快点。”
是中文,但口音有点怪,不像本地人。
门被猛地推开,一道手电光柱扫了进来。陆铭在门后,能看见两个黑影,一高一矮,都穿着深色衣服,手里拿着短棍一样的东西。
高个子先走了进来,手电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停在床上那堆被褥上。矮个子跟在后面,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就是现在!
陆铭猛地从门后窜出,攥着电击枪的手发力,狠狠戳向高个子的后颈。蓝光一闪,高个子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软倒下去。矮个子反应极快,转身就是一棍扫来,陆铭侧身躲过,但棍子擦过他的肩膀,火辣辣地疼。
“林雨!”陆铭喊了一声。
林雨从床后冲出来,手里的强光手电调到最强档,对着矮个子的眼睛猛地一照。矮个子下意识地抬手挡眼,动作一滞。陆铭趁机上前,一脚踹在他膝盖侧方,矮个子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陆铭紧接着又是一记手刀砍在他颈侧,矮个子也倒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陆铭大口喘着粗气,肩膀的痛感像火烧似的钻心。他捡起矮个子掉落的短棍,是根三节式的甩棍。又快速搜遍两人全身,除了手电、对讲机,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,也没搜到其他可疑物品。
“走!”他拉起林雨,冲出屋子。
刚跑到院子里,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,那辆一直跟着他们的车,开进来了,车灯雪亮,直射过来。
“上车!”陆铭吼道,两人冲向自己停在远处的车。
但对方的车更快,一个急刹,横在了村道上,堵住了去路。车上下来三个人,都蒙着面,手里拿着家伙,径直朝他们冲来。
糟了,彻底被堵死了!
陆铭心猛地一沉,迅速将林雨拽到自己身后,指节因用力握紧甩棍而泛白。
就在这时,村道另一头,突然射来两道更刺眼的强光,紧接着是引擎的咆哮!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头发怒的公牛,猛地从夜色里冲出来,速度极快,毫不减速,直直地撞向那辆堵路的车!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堵路的车被撞得横移出去好几米,车门都瘪了。越野车停下,车门弹开,耿建国从驾驶座跳下来,手里拎着一根粗短的家伙,对着那几个蒙面人就是一嗓子:
“警察!放下武器!”
那几个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,愣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越野车后座又跳下来两个人,动作极快,配合默契,三两下就把最前面的两个蒙面人放倒了。剩下一个见势不妙,转身想跑,被耿建国一个飞踹撂倒,按住,铐上。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不到一分钟。
陆铭看着耿建国,有点懵:“耿叔,你怎么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耿建国走过来,看了眼他怀里的包裹,又看看他流血的肩膀,“上车,马上走!这里不能留了!”
他把陆铭和林雨推上越野车后座,自己跳上驾驶座,另外两人把地上那几个蒙面人,包括从屋里拖出来的那两个,连拖带拽塞进那辆被撞瘪的车里,然后跳上越野车。
引擎轰鸣,越野车掉头,冲出槐树村,碾过坑洼的村道,重新冲上国道。
直到开出十几公里,后面没有车跟来,耿建国才稍稍放慢了速度。
“耿叔,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陆铭终于能问出口了。
耿建国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脸色很难看:“你小子胆子真肥!单枪匹马就敢往这种地方钻!要不是我在王浩老家附近也安排了人盯着,看见有尾巴跟你们,又查了陈松那条线,及时赶过来,你们今晚就交代在那儿了!”
陆铭心里一暖,但更多的是后怕。
“那些是什么人?‘灯塔’的?”
“不是‘灯塔’本部的,是他们在国内雇的‘清道夫’,专门处理脏活的。”耿建国说,“王浩的东西,他们必须拿到,也必须灭口。你们动了他们的蛋糕,他们不会罢休的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林雨声音还在抖。
“回北京,但不能直接回。”耿建国说,“你们先跟我去个安全的地方,把东西处理好。然后,再做打算。”
他顿了顿,从后视镜看着陆铭,眼神很严肃:
“陆铭,这次动静闹大了。你拿到的东西,很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但也可能,是引爆火药桶的那颗火星。你想清楚,下一步,怎么走。”
陆铭低头,看着怀里那个用命换来的包裹。
冰凉,坚硬。
但里面装的,可能是滚烫的真相,也可能是……更深的黑暗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:
“耿叔,送我回公司。有些事,必须做个了断了。”
越野车在夜色中疾驰,奔向北京,奔向那个等待已久的,最后的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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