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北京,国贸三期,云顶餐厅。
同样的靠窗位置,同样的夜景,但对面坐着的人,换了。
周屿穿着洗得发皱的囚服,脸色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他面前的玻璃杯盛着半杯水,杯壁上凝着细珠,他自始至终没碰过一下。手腕上的手铐泛着冷硬的银光,铁链拴在桌下的固定环上,微微绷直。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他身后不远,眼神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陆铭坐在他对面,面前的拿铁还是他惯常点的那款,奶泡早已消弭,整杯咖啡透着暗沉的冷意。西装下的肩膀缠着厚实的绷带,哪怕只是抬手的小动作,肩头的肌肉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。林雨坐在他旁边,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“没想到,你会选在这儿见面。”周屿先开口,声音有点沙哑,但还算平静。
“有始有终。”陆铭说,“很多事,是从这儿开始的。也该在这儿,做个了结。”
周屿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:“了结?你觉得,还能了结吗?我进来了,王浩死了,陈守拙走了,沃尔科夫还在外面。你拿什么了结?”
“拿这个。”陆铭从林雨手里接过公文包,放在桌上,打开,推到周屿面前。
里面是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,最上面的正是王浩留下的黑色包裹里的物件——一个外壳磨得发花的加密移动硬盘,还有三本泛黄的手写账本,每一页都工工整整记录着寰宇科技与境外“特殊项目”的资金往来,时间精确到小时,金额分毫不差,代号标注得清晰醒目。代号里,频繁出现“Lighthouse”(灯塔)和“Ark”(方舟)。
下面是陈守拙留下的U盘里解码出的资料,汉斯·穆勒提供的“灯塔”欧洲网络节点信息,以及陆铭自己整合的,关于“方舟”计划早期人体实验、数据窃取,以及针对特定人群“行为引导”的证据链。
最后,是耿建国通过特殊渠道,拿到的几份国内“相关人员”的间接证据——包括王振国侄子王浩生前的部分通讯记录,指向几个敏感部门的关键人物。
周屿扫了一眼最上面那本账本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王浩……居然留了这一手。”他喃喃道,“他果然没全信我。”
“他谁也没全信。”陆铭说,“包括你。他知道‘灯塔’是什么地方,知道进去了就出不来。所以,他给自己留了后路。可惜,后路没保住他的命。”
周屿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那些文件上轻轻划过,像在触摸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你给我看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他抬起头,看着陆铭。
“做个交易。”陆铭直视他的眼睛,“把你知道的,关于‘灯塔’在国内的所有事,全部说出来。人员,据点,运作方式,他们在国内的目标,还有……沃尔科夫接下来想干什么。作为交换,我会向法庭提交一份求情报告,证明你有重大立功表现。加上你之前的配合,可能……不用坐那么久。”
周屿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,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嘲讽。
“陆铭,你还是这么天真。你以为,把这些东西交上去,就能扳倒‘灯塔’?就能把沃尔科夫送进去?我告诉你,没用的。‘灯塔’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系统,一个渗透到骨头里的系统。你动一个王浩,动一个我,甚至动一个王振国,都伤不到它的根本。它会有新的‘王浩’,新的‘周屿’,新的‘王振国’。而你……”他盯着陆铭,眼神很冷,“你会死。像王浩那样,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铭语气平静,“但我还是要试试。而且,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这次,我不打算把这些东西,交给某个人,或者某个机构。”陆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,打开,调出一个界面,递给周屿。
那是一个倒计时界面,数字在跳动:71:58:33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公开倒计时。”陆铭说,“七十二小时后,所有这些资料,包括‘灯塔’的成员名单、资金流向、项目详情、实验报告,以及他们在中国境内的活动证据,会通过几十个匿名服务器,自动发送给全球超过三百家媒体、一百多所顶尖大学的研究机构、几十个国家的议会和监管机构,以及……国际刑警组织和几个大国的情报部门。”
周屿的脸色,终于彻底变了。
“你疯了?”他猛地拔高声音,“你这样做,是在向全世界宣战!‘灯塔’会不惜一切代价灭了你!你,你的家人,你的朋友,一个都跑不掉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铭关掉平板,眼神冷得像冰,“但我也知道,‘灯塔’最怕的,就是阳光。他们能在暗处操纵一切,是因为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。一旦把他们拖到阳光下,拖到全世界的眼睛底下,他们就完了。再大的系统,也经不起这样的审视。再深的根基,也抵不住众怒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周屿:
“周屿,你比我更了解‘灯塔’。你知道他们内部不是铁板一块,有激进派,有保守派,有想快点推进‘方舟’的,有想慢慢渗透的。沃尔科夫是激进派,他等不及了,所以他用你,用王浩,用各种手段,想在中国快速打开局面。但如果,我把‘灯塔’所有的脏事都抖出来,引发全球性的调查和舆论海啸,你觉得,‘灯塔’内部会怎么样?那些保守派,那些不想这么快暴露的人,会怎么做?”
周屿抿紧唇,眼神一阵闪烁。
“他们会清理门户。”陆铭替他说出来,“他们会把沃尔科夫推出来当替罪羊,会切断和激进派的所有联系,会暂时蛰伏,甚至……会内部清洗。到那时候,沃尔科夫自身难保,哪还有精力来管我?而‘灯塔’在中国的网络,也会被连根拔起。因为没人敢再沾这件事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城市隐约的喧嚣。
周屿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文件,很久没动。
“就算……就算‘灯塔’暂时退了,沃尔科夫倒了,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很干,“你也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。你毁了他们的计划,断了他们的财路,他们会恨你入骨。你的日子,不会好过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恨。”陆铭说,“我本来也没想让他们喜欢。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讨谁欢心,是为了让有些人知道,这个世界,不是他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。有些线,不能踩。有些事,不能做。”
周屿抬起头,看着陆铭,看了很久。
眼神很复杂,有不解,有嘲讽,有嫉妒,还有一丝……很淡的,说不清是什么东西。
“陆铭,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。”他缓缓说,“你图什么?钱?你有了。名?你也有了。权?只要你愿意,你可以有更多。为什么非要走这条最难的路,非要跟那些你根本惹不起的人作对?就为了……你那点可笑的理想?为了那些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‘不合格者’?”
陆铭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抬眼望向窗外。夜色里的北京,灯火如瀑,像一片正在缓缓流淌的璀璨星河。
“周屿,你记不记得,大一那年,咱们在清北实验室通宵,做那个脑波控制小车的项目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回忆,“做了一晚上,失败了无数次,天亮的时候,终于成了。小车颤颤巍巍地,按照咱们的‘想法’,走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‘S’形。咱俩高兴得又喊又跳,把隔壁实验室的人都吵醒了。陈老师过来,骂了咱们一顿,但眼里全是笑。”
周屿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那时候,咱们想的是什么?”陆铭转回头,看着他,“是想赚大钱?是想当人上人?不是。咱们想的是,这东西太厉害,能帮瘫在床上的人重新动起来,能帮说不出话的人‘开口说话’,能……改变世界。虽然想法很幼稚,但那时候,咱们眼睛里有光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后来,光没了。你眼睛里的,我眼睛里的,都没了。你看见了钱,看见了权,看见了那些触手可及的利益。我看见了背叛,看见了欺骗,看见了那些藏在光鲜底下的肮脏。咱们都忘了,最开始,是为什么出发的。”
周屿低下头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王浩留下的账本里,有一条记录。”陆铭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,“三个月前,一笔五十万的款子,从寰宇科技转出,收款方是河北一家福利院。备注是‘定向捐赠,脑瘫儿童康复项目’。王浩批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周屿:
“你看,就连王浩那样的人,心里也还剩着一点点干净的地方。他或许做了很多坏事,但他没忘——他女儿也是脑瘫,更没忘这世上还有许多人需要帮助。”
周屿的肩膀,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周屿,我不求你理解我,也不求你认同我。”陆铭把文件重新收好,放回公文包,“我只问你,愿不愿意,在最后,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把你知道的,说出来。不是为了减刑,不是为了任何好处,就是为了……给那些被你害过的人,一个交代。给你自己,留最后一点,能带着进棺材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周屿:
“倒计时还在走。七十二小时。在这之前,如果你改变主意,联系耿警官。他会安排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带着林雨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时,周屿在身后叫住他:
“陆铭。”
陆铭停住,没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”周屿的声音很轻,很哑,“如果我当年没走歪路,如果咱们一直像在实验室那样……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陆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
“没有如果。路是自己选的,结果也得自己担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那个穿着囚服、戴着手铐、坐在奢华餐厅里,显得格外刺眼的身影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
陆铭一步一步往外走,脚步很稳。
林雨跟在他身边,小声问:
“师兄,你觉得……他会说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铭说,“但我说了该说的,做了该做的。剩下的,看他自己了。”
“那如果他不说呢?七十二小时后,你真要把所有东西都公开?”
“公开。”陆铭点头,“说到做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雨欲言又止。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那样,咱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”林雨声音发颤,“‘灯塔’、沃尔科夫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会像疯狗一样报复。咱们能扛得住吗?”
陆铭停下脚步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。窗外,城市灯火璀璨,车流如织。
“林雨,你怕吗?”他问。
林雨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,又用力摇了摇头。
“怕,但……不怕。”
陆铭笑了,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那就够了。怕,是正常的。但只要还知道怕什么,为什么怕,就还有得救。走,回公司。最后七十二小时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两人走出云顶餐厅,走进电梯。
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。
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而陆铭知道,真正的倒计时,已经开始了。
七十二小时。
要么,“灯塔”现形,沃尔科夫倒台,无数肮脏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下。
要么,他死,他身边的人死,他建立的这一切,灰飞烟灭。
没有中间选项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尖锐的痛感让他愈发清醒。
那就,来吧。
看谁先倒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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