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。
周屿坐在长桌对面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。他面前摊着那份三十页的对赌协议,右手边放着一支万宝龙钢笔,笔身是低调的深蓝色,和他今天的领带颜色很配。
“阿铭,脸色不太好?”周屿关切地倾身,“昨晚又熬夜了?灵境1.0的发布会不是还有三个月吗,不用这么拼。”
他的声音很真诚,表情很自然,像是真的很关心老同学的身体。
陆铭看着他,视野里浮现出淡红色的滤镜。
周屿头顶,悬浮着几行数字:
期待:65%
掌控感:30%
警惕:5%
杀意:0%
很好。至少现在,周屿还没想直接要他命。那些期待和掌控感,大概来源于那份精心设计的协议——在周屿看来,三个小时后,陆铭就会亲手签下这份卖身契,把星穹科技和未来三年的命运,交到他手里。
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陆铭摆摆手,翻开协议,“倒是你,大周末还跑过来,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清北出来的人,做事就得认真。”周屿笑了笑,推了推眼镜,“协议你都看了?有什么问题尽管提,凯恩这边很有诚意。”
诚意。
陆铭心里冷笑。前世,就是这份“诚意”,让他在三年后背上二十亿的债。
“大体没问题。”他快速浏览着条款,手指在某一页停下,“不过这里,我想加一条。”
“哦?”周屿挑眉,身体微微前倾,“哪里?”
“技术对赌。”陆铭把协议翻到第三页,指着估值对赌条款下面的空白处,“如果星穹在十八个月内,实现‘神经交互延迟低于五毫秒’的技术突破,凯恩需要无偿转让百分之十的股权给星穹,作为技术奖励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周屿笑了,是那种听到小孩子说梦话时的、带着宠溺和无奈的笑:“阿铭,五毫秒?你知道现在业界最顶尖的实验室做到多少了吗?十五毫秒,那还是理想环境。十八个月……这有点不现实。”
“所以你们不敢赌?”陆铭抬眼看过去。
“不是不敢,是没必要。”周屿摊手,“这份协议已经很公平了。我们押注星穹的未来,承担风险,理应获得回报。再加这种……嗯,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条件,对双方都没好处。”
陆铭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视野里,周屿头顶的数字在变化。期待降到60%,警惕升到10%,多出了一行不耐烦:15%。
“如果我坚持要加呢?”陆铭问。
周屿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然后他笑了,是那种妥协的笑:“行,既然你这么有信心,那就加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如果十八个月后没做到,你要额外再让出百分之五的股权。公平吧?”
“公平。”陆铭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周屿让助理拿来笔记本电脑,当场修改条款。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苏蔓站在陆铭身后,陆铭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。
修改,打印,装订。
新的协议递到陆铭面前,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。
陆铭拿起那支万宝龙,拔开笔帽。笔尖是金色的,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前世,他就是用这支笔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也签下了未来三年的噩梦。
他抬起手腕,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。
然后,他“不小心”碰翻了手边的咖啡杯。
半杯拿铁泼在协议上,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洇开,淹没了签名处,也模糊了旁边的几行关键条款。
“抱歉抱歉。”陆铭连忙站起来,抽出纸巾擦拭,“看我,手抖的。”
“没事没事,再打一份。”周屿依然笑着,但头顶的不耐烦跳到了25%。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陆铭从西装内袋里,掏出另一支一模一样的万宝龙钢笔,“用我这支签也一样。条款我都记住了,不会错。”
周屿看着他手里的笔,眼神闪了一下。
那是一支和他带来的笔完全一样的万宝龙,深蓝色树脂笔身,铂金饰边。唯一的区别是,笔夹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“L”——陆铭的陆。
这是陆铭今早特意去专卖店买的,让店员现场刻的字。笔尖也做了微调,写字时会有0.5毫米的倾斜角度差异,肉眼几乎无法分辨,但在专业的笔迹鉴定仪器下,会是明显的证据。
这是他埋下的第一颗雷。
“行,都一样。”周屿恢复了笑容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陆铭握住笔,笔尖落在纸上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苏蔓的呼吸更急促了,陆铭不用看也知道,她现在头顶的数字一定在剧烈波动。
他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陆。铭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像是站在悬崖边,终于迈出了那一步。只不过这一次,他知道下面有什么,也准备好了绳子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周屿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陆铭握住那只手,温暖,干燥,有力。
两人相视而笑。
一个笑里藏着刀。
一个笑里藏着冰。
送走周屿,陆铭回到办公室时,已经是上午十一点。
头疼又开始了,这次更剧烈。他吞了两片止痛药,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。视野里的淡红色滤镜时隐时现,偶尔闪过一些混乱的画面——天台的边缘,苏蔓流泪的脸,周屿冰冷的笑声,还有财务报表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。
都是前世的记忆碎片。
或者说,是这具身体残存的、来自未来的痛苦。
手机震动,是高瓴资本徐斌的回复:“陆总,数据收到。很震撼。明天下午三点,我办公室,面谈。”
陆铭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三秒。
前世,徐斌的这条消息是在五天后才来的。那时周屿已经通过关系,把高瓴内部搅得一团糟,等陆铭见到徐斌时,对方的态度已经很冷淡了。
现在,提前了五天。
因为他提前发了那封邮件,也因为邮件里附带的“初步数据”——那是林雨前世花了两年才搞出来的核心算法的雏形,现在被他提前“泄露”了出去。
这不是作弊。
这是重生者的特权。
他回复:“感谢徐总。明天见。”
刚放下手机,办公室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法务总监王海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秃顶,微胖,总是笑呵呵的,看起来人畜无害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烟感报警器,脸色很难看。
“陆总,”王海把报警器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保安部刚才检查,在我办公室的烟感器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从报警器外壳里,抠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。微型摄像头,带存储卡,还有无线传输模块。
陆铭拿起来看了看。做工很精致,一看就是专业设备。
“什么时候装的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海摇头,额头在冒汗,“我办公室的门禁记录显示,最近一个月只有我和保洁进去过。保洁是公司合作了五年的老阿姨,应该不是她。”
“应该?”陆铭抬眼。
王海擦擦汗:“我……我已经让保安部调监控了,但那个摄像头的位置很刁钻,正好在监控死角。而且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存储卡是空的。”王海说,“被人远程格式化了。就在半小时前,保安部拆下报警器的时候,信号突然中断。对方很专业,一点痕迹没留。”
陆铭靠回椅子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半小时前,正好是他和周屿在会议室签约的时间。
巧合?
他不信。
“王总监,”陆铭看着他,慢慢说,“你最近,是不是在接触别家公司的offer?”
王海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头顶浮现出数字——恐慌:85%,愧疚:10%,犹豫:5%。
“猎头找过我,”王海最终承认,声音发干,“是……是周屿那边介绍的人。他们开价很高,比我现在年薪高百分之五十。但我没答应!陆总,我真的没答应!我就是……就是去见了面,喝了杯咖啡,聊了聊……”
“聊了什么?”
“就……就是正常的职业规划,没聊公司机密!我发誓!”王海急得脸都白了,“陆总,我在星穹干了五年,从公司成立就在,我对公司是有感情的!我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陆铭抬手打断他,“我相信你。”
王海愣住了。
“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在你办公室装摄像头,说明早就盯上你了。猎头接触只是第一步,你不答应,他们会有第二步、第三步。”陆铭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王总监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辞职,去周屿那边,拿高薪,但永远活在被监控的阴影里。”陆铭转过身,看着他,“第二,留下来,跟我一起,把装摄像头的人揪出来。但会很危险,而且接下来一段时间,你的日子不会好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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