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蔓的身体僵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陆铭看着周屿搭在她肩上的手，眼神很淡。视野里，周屿头顶的数字很稳定：掌控感80%，愉悦20%，警惕0%。
看来，周屿今天心情很好。大概是觉得，协议签了，张伟那边也稳住了，陆铭已经是他砧板上的肉，只等时间到了，就能一刀切下去。
“对了阿铭，”周屿切了块牛排，送进嘴里，慢慢咀嚼，“听说你今天见了深蓝的张伟？那小子是不是又来找你要预付款？我跟你说，别理他，小公司就是眼皮子浅，眼里只有钱。”
“是聊了聊。”陆铭也拿起刀叉，动作优雅地切着牛排，“张总说，下一批芯片下周三交货，让我准备两千四百万的预付款。”
周屿切牛排的动作停了半秒。
然后他笑了，继续切：“那就准备呗。深蓝的芯片质量不错，价格也合适，咱们灵境1.0的量产，可全靠他们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陆铭放下刀叉，看着周屿，“可我今天查了查，深蓝科技过去一年的电费账单，每个月只有三千块。周屿，你也是搞技术出身的，你觉得，一个月产能五十万片的芯片封装厂，电费三千块，可能吗？”
餐厅里的空气，突然安静了。
旁边那桌的客人正在说笑，声音很大，但陆铭觉得，那些声音像是隔着玻璃传过来的，模糊，遥远。只有他们这一桌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。
苏蔓握着叉子的手在抖。她头顶的恐惧冲到了85%，愧疚降到60%，多出了一行绝望：50%。
周屿放下刀叉，拿起餐巾，慢慢擦了擦嘴。他的动作很从容，但陆铭看见，他擦嘴时，手指的关节绷得很紧。
“阿铭，”周屿抬起眼，看着陆铭，笑容依旧温和，“你这是在怀疑我？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陆铭靠在椅背上，手搭在桌沿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，“深蓝科技的芯片来源有问题。我让采购部抽样送检了，结果还没出来。但你知道的，如果芯片有问题，灵境1.0就完了。三十亿的对赌，也就完了。”
“所以你是在威胁我？”周屿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陆铭说，“周屿，我们认识5年了。从清北到现在，我拿你当兄弟。但生意是生意，如果深蓝的芯片真的有问题，我不会手软。该查的查，该报警的报警。到时候，谁引荐的深蓝，谁做的资质审核，谁签的同意采购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每个字都像冰珠子，砸在桌上。
周屿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头顶的数字开始波动：掌控感从80%掉到60%，警惕从0%升到30%，多出了一行怒意：20%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，是某种更深、更冷的东西。
“阿铭，你变了。”周屿重新拿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“以前的你，不会这么跟我说话。”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陆铭也笑，“尤其是在知道，有些人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，背地里却想把你骨头都嚼碎之后。”
砰。
苏蔓的叉子掉在盘子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猛地站起来，脸色惨白：“我……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她几乎是跑着离开的，高跟鞋在光滑的地砖上敲出慌乱的节奏。
周屿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神沉了沉，但很快又恢复正常。他转过头，看着陆铭：
“阿铭，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？”
“需要听谁说吗？”陆铭反问，“深蓝的电费账单是税务局可查的公开信息。芯片抽样送检是公司正常的质检流程。我做这些，需要听谁说吗？”
周屿沉默了。
他端起酒杯，慢慢喝着，眼睛一直盯着陆铭。餐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，他放下酒杯，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阿铭，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，那我也跟你交个底。”周屿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深蓝的芯片，确实……有点问题。”
陆铭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。
“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假芯片。”周屿摆摆手，“是这样，深蓝那边，其实是个二手翻新厂。他们从海外收购报废的芯片，重新测试、筛选、封装，把还能用的挑出来，当新品卖。性能没问题，就是……来源不太合规。”
“二手翻新？”陆铭挑眉。
“对。”周屿点头，“这事儿我知道，但我没告诉你。为什么？因为便宜啊阿铭！深蓝给咱们的价格，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三十！灵境1.0的定价本来就压得很低，如果不用便宜芯片，根本没法盈利。我是为了公司着想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，眼神坦荡，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“我都是为了你好”的委屈。
如果陆铭不是重生回来的，如果他没有亲眼看见张伟那副崩溃的样子，如果他没有前世那些血淋淋的记忆，他可能真的就信了。
“所以，你的意思是，”陆铭慢慢说，“你用二手翻新芯片，冒充新品，卖给星穹，是为了公司好？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周屿皱眉，“芯片是经过严格测试的，性能达标，质量没问题。至于它是全新的还是翻新的，重要吗？消费者又看不出来。”
“如果出事了呢？”陆铭问，“如果因为芯片老化，导致设备起火、爆炸，伤到人呢？谁负责？你？还是我？”
“不会的。”周屿很笃定，“深蓝那边有完整的测试流程，老化芯片都筛掉了。而且芯片的设计寿命至少十年，咱们的设备用个三五年就淘汰了，根本等不到它老化。”
他说得有理有据，逻辑自洽，听起来简直无懈可击。
但陆铭知道，这都是谎话。
前世，灵境1.0上市半年后，就发生了第一起设备自燃事故。一个高中生戴着设备玩游戏，突然冒烟起火，把孩子的脸烧伤了。家长把星穹告上法庭，媒体大肆报道，股价一天跌了百分之二十。
那时周屿怎么说？
他说：“肯定是那孩子使用不当，咱们的芯片没问题。”
后来事故越来越多，周屿又说：“是供应链的问题，采购部吃回扣，买了劣质芯片。”
再后来，真相大白，深蓝科技被查封，张伟被抓，但周屿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。他说他不知情，他也是受害者，他还反过来质问陆铭：“你是CEO，供应链是你管的，你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？”
完美的话术，完美的甩锅。
而现在，一切又在重演。
“周屿，”陆铭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如果芯片真的没问题，为什么不敢告诉我？为什么要在合同里做手脚，把深蓝的资质包装得那么完美？为什么，要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签下那些采购单？”
周屿脸上的笑容，彻底消失了。
他盯着陆铭，眼神很冷。头顶的数字在剧烈波动：掌控感掉到40%，怒意升到50%，警惕冲到60%，又多出一行杀意：5%。
虽然只有5%，但陆铭看见了。
那是真正想让他死的念头。
“阿铭，”周屿的声音低下来，带着某种危险的信号，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我现在还得对你客客气气的？”
“我不需要你对我客气。”陆铭说，“我只需要你，把该说的话说清楚。深蓝的芯片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你从中拿了多少回扣？还有，除了深蓝，雷霆动力、光辉显示那几家，是不是也一样？”
周屿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。
旁边的客人纷纷看过来，侍者也紧张地往这边走。但周屿没理他们，他俯身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盯着陆铭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
“陆铭，我给你脸，你别不要脸。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清北那个天之骄子？还是星穹说一不二的CEO？我告诉你，协议签了，钱到我手了，而且我已经离职了，你现在，什么都不是。”
陆铭没动，甚至没看他。他端起水杯，又喝了一口，然后轻轻放下。
“说完了？”他问。
周屿愣了一下。
“如果说完，就坐下。”陆铭抬眼看他，“这么多人看着呢，别丢清北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在周屿头上。他环顾四周，确实，整个餐厅的人都在看他们，侍者已经走到桌边，礼貌但强硬地说：“先生，请您坐下，不要影响其他客人。”
周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他咬着牙，慢慢坐回椅子，但眼神依旧像刀子一样钉在陆铭身上。
“周屿，我最后说一次。”陆铭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，“深蓝的芯片，我会立刻停用。已经交付的，全部召回。造成的损失，你来承担。如果你做不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周屿的眼睛：
“我就把所有的证据，交给公安局、税务局、证监会，还有所有媒体。到时候，你看是你先死，还是我先死。”
说完，陆铭站起来，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。
“这顿我请。算是，咱们兄弟最后的一顿饭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陆铭！”周屿在身后叫他，声音嘶哑，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陆铭停住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我最后悔的事，”他说，“就是当年在实验室，通宵帮你改论文，让你拿了那个不该拿的A。”
他走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，苏蔓回来了。她脸色还是很白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看见陆铭要走，她愣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但没发出声音。
陆铭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径直走向电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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