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,陆铭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。
凌晨两点的县城,安静得像座空城。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,悠长,孤独,像某种呜咽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送他去北京上大学。绿皮火车,硬座,二十个小时。父亲舍不得买卧铺,就坐在他旁边,一夜没合眼,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,里面装着母亲煮的鸡蛋和烙饼。
到站时,天刚蒙蒙亮。父亲帮他拎着行李,走到清北大学门口,仰头看着那块牌匾,看了很久,然后拍拍他的肩膀:“小铭,好好学。给爹娘争口气。”
那时他点头,心里满是豪情壮志。
而现在,父亲躺在病床上,肋骨断了,脸肿了,因为他“挡了别人的路”。
陆铭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很疼。
但不够疼。
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他转身回病房,开始帮父母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换洗衣服,一个保温杯,还有母亲从家里带来的、已经凉透的小米粥。
办转院手续时,值班医生很不情愿:“病人这情况,不适合长途颠簸。脑震荡需要静养,万一路上出问题……”
“出了问题我负责。”陆铭签字,动作很快,“麻烦您了。”
医生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凌晨三点,陆铭扶着父亲坐上那辆黑色GL8。耿建国派来的两个人,一个开车,一个坐副驾,都很沉默,但眼神很警惕。父亲躺平在后座,母亲坐在旁边,紧紧握着他的手。
车开上高速时,父亲突然开口:
“小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?”
陆铭从副驾回头,看着父亲。那张被纱布包裹的脸在昏暗的车灯下,显得格外苍老,格外脆弱。
“是。”他没有隐瞒,“公司里有人,想把我搞垮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建国问,“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铭说,“我挡了他们的财路。”
陆建国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:
“小铭,爹娘没本事,给不了你什么。就一句话,你记住——做人,要对得起良心。钱可以少挣,命可以不要,但良心,不能丢。”
陆铭鼻子一酸。
他想说,爸,这世道,良心不值钱。
但他没说。
他只是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车在高速上飞驰。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,偶尔有对面车道的灯光闪过,像流星划过天际。母亲靠在车窗上睡着了,眉头还皱着。父亲闭着眼,但呼吸平稳了一些。
陆铭看着他们,心里那团冰冷的火,烧得更旺了。
周屿。
斯坦福的科恩。
还有那些藏在暗处,等着他倒下的人。
他要让他们知道,动他可以。
动他家人,不行。
因为父亲有伤在身,路上走走停停,回到北京时,已经第二天,天蒙蒙亮了。
陆铭把父母安顿在朝阳区一家私立医院,环境很好,安保也严密。他租了一间VIP套房,有独立的客厅和厨房,母亲可以住在里面陪护。
安顿好一切,已经是早上七点。
陆铭站在病房窗前,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。晨光熹微,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,远处的高楼像剪影,沉默地矗立着。
手机震动,是林雨。
“师兄,你在哪儿?公司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一大早,工商、税务、药监局的人,联合来公司突击检查。”林雨的声音很急,“说是接到实名举报,星穹科技涉嫌虚开发票、偷税漏税,还有……生产销售不合格医疗器械。”
陆铭眼神一凛。
“现在呢?”
“还在查。”林雨压低声音,“财务部被封锁了,所有账本都被搬走了。采购部、生产部、质检部的负责人,全被叫去问话。公司上下人心惶惶,好多员工在传,说公司要倒了。”
“举报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带队的那个税务局的,我认识,之前在一次饭局上见过,跟周屿坐一桌,聊得很热络。”
周屿。
又是他。
动作真快。昨晚刚撕破脸,今天一早,联合执法就上门了。这是要趁他不在,把公司搅乱,把水搅浑,最好能直接查封,让他彻底出局。
“你在公司吗?”陆铭问。
“在。但我也被叫去谈话了,刚出来。”林雨说,“他们重点问了灵境1.0的临床试验数据,还有芯片来源。我说数据真实,芯片采购流程合规,但他们不信,说要调取原始数据重新审核。”
“原始数据在哪儿?”
“在我们自己的服务器上,但……”林雨顿了顿,“昨晚服务器被攻击了,部分数据丢失。技术部正在抢修,但恢复需要时间。”
陆铭闭上眼睛。
一环扣一环。
先举报,再突击检查,同时攻击服务器,让原始数据“丢失”。这样一来,星穹就陷入了“无法自证清白”的困境。如果监管部门认定数据造假、芯片不合格,灵境1.0的医疗器械注册证可能被吊销,产品不能上市,对赌协议自动触发……
完美。
完美得让他想给周屿鼓掌。
“师兄,现在怎么办?”林雨问,“好多员工在问,公司还能不能撑下去。采购部老王刚才偷偷跟我说,有好几个供应商打电话来,说要暂停供货,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“稳住。”陆铭说,“告诉员工,正常上班,正常工作。调查是例行公事,配合就好。供应商那边,你亲自去谈,告诉他们,星穹没问题,供货不能停。”
“可他们要看证据……”
“证据我来想办法。”陆铭睁开眼睛,眼神很冷,“林雨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以技术部的名义,发一封内部通知。”陆铭一字一句地说,“就说,为了配合监管部门调查,公司决定主动暂停灵境1.0的生产和销售,进行全面自查。所有已生产的产品,全部召回,重新检测。”
电话那头,林雨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师兄,你疯了?全面召回?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?而且一召回,市场信心就崩了,咱们的股价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陆铭打断她,“现在就去发通知,越快越好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铭的声音很沉,像压在胸口的石头,“林雨,你信我,就照做。不信,现在就可以辞职,我不拦你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林雨说:“行,我信你。但师兄,你得告诉我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要让周屿,自己跳进他挖的坑里。”陆铭说,“他举报我们芯片不合格,那我就主动召回,全面检测。如果检测结果证明芯片确实有问题,那责任是谁的?是供应商的。而供应商是谁引荐的?是周屿。”
林雨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反应过来:
“你是说……反将一军?”
“对。”陆铭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车流,“他以为举报能搞垮我,但实际上,他是在帮我。帮我把深蓝科技这颗雷,提前引爆。雷炸了,伤的是谁?是深蓝,是张伟,是……背后的周屿。”
“但如果检测结果没问题呢?”林雨问,“如果芯片合格,那我们的召回就白费了,还会被市场解读为心虚。”
“芯片不可能合格。”陆铭很笃定,“深蓝卖的是翻新芯片,甚至是假芯片。只要送检,一定会出问题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我会让检测机构,重点检测芯片的‘来源标识’。翻新芯片的原厂标被打磨过,重新印了深蓝的标。这种造假手段,在专业检测下,无所遁形。”
林雨在电话那头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师兄,”她说,“我突然觉得,你变了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
“不是那种变。”林雨很认真,“你像是……突然知道了所有答案,然后倒过来解题。每一步都算得很准,准得有点吓人。”
陆铭没说话。
因为他确实知道答案。
他看过试卷,知道题目,知道陷阱,知道出题人是谁。
这确实不公平。
但对周屿那种人,不需要公平。
“去发通知吧。”陆铭说,“还有,帮我约几家媒体,下午三点,我要开个临时发布会。”
“发布会?说什么?”
“说三件事。”陆铭看着窗外,晨光越来越亮,城市彻底苏醒了,“第一,主动召回灵境1.0,全面自查。第二,成立专项调查组,彻查供应链问题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
“第三,对任何恶意举报、商业诽谤的行为,星穹科技将保留法律诉讼的权利。我们会追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”
挂了电话,陆铭站在窗前,很久没动。
晨光透过玻璃,照在他脸上,暖的,但他感觉不到暖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苏蔓。
短信很短:
“陆总,周屿找了媒体,下午要开新闻发布会,说你涉嫌商业欺诈和技术盗窃。他准备了很多‘证据’,包括……你和斯坦福科恩教授的邮件往来。”
陆铭盯着那行字,眼神深了深。
邮件往来?
他和科恩,根本没有邮件往来。
除非……有人伪造。
周屿的动作,比他想的还快,还狠。
不仅要搞垮他的公司,还要毁掉他的名誉,把他钉在“技术小偷”的耻辱柱上。
很好。
陆铭回复:
“知道了。谢谢。”
几秒后,苏蔓又发来一条:
“陆总,对不起。真的……对不起。”
陆铭没回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走出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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