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府密室的门被推开时,毒蝎正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他面前摆着一个青铜香炉,炉里燃着三根黑色的香。烟雾袅袅上升,在昏暗的灯光里扭成诡异的形状。他闭着眼睛,干枯的手指掐着一个古怪的手印,嘴里念念有词。
听见门响,他睁开眼睛。
柳元霸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走进来,在毒蝎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这个干瘦如骷髅的老人。
“我要你杀一个人。”
毒蝎慢慢站起来,佝偻着背,浑浊的眼睛盯着柳元霸。他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:
“柳家主亲自来请,看来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柳元霸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扔过去。
毒蝎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,十七八岁,长相普通,但那双眼睛很冷。冷得不像活人。
“陈墟。”柳元霸说,“江城最近冒出来的那个反噬天赋的觉醒者。”
毒蝎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
“我听说过他。据说谁碰他谁死,连钻石级都折在他手里。”
柳元霸点头:“对。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毒蝎把照片放下,慢慢走回蒲团边,坐下。他拿起那三根黑色的香,轻轻吹了吹,香头上的火星亮了亮。
“我的咒术,不直接碰他。”他说,“隔着几百米下咒,他反噬不了。”
柳元霸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他:
“你有把握?”
毒蝎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傲慢:
“我毒蝎在江城混了三十年,下过的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死在我手里的人,比你柳家全家都多。”
柳元霸沉默了几秒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玉。
青色的,拳头大小,通体透亮。玉里隐隐有光流动,像是有生命。那光芒一明一灭,像心跳一样。
毒蝎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盯着那块玉,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炽热的光芒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激动得颤抖起来:
“养……养魂玉?”
柳元霸点头:
“杀了陈墟,它就是你的。”
毒蝎盯着那块玉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柳元霸,咧嘴笑了:
“成交。”
——
柳元霸走后,毒蝎一个人在密室里坐了很久。
他把那块养魂玉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。玉质通透,里面那些流动的光像是活的,在他眼前缓缓游动。
他活了六十年,见过无数宝贝。但养魂玉这种级别的,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。
有了它,他能多活二十年。
有了它,他的咒术能再上一层楼。
有了它……
毒蝎把玉放下,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前。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尊雕像。
巴掌大小,黑色的,雕刻着一张狰狞的鬼脸。鬼脸的双眼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,在烛光下隐隐发光。
这是他的宝贝。
用九九八十一个觉醒者的骨灰炼制而成,传承了三代咒术师,到他手里已经四十年。用这尊雕像施咒,威力能增强一倍。
毒蝎把雕像举起来,对着灯光看。
那两颗暗红色的宝石里,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那是被他杀死的人留下的怨念,被困在雕像里,成为他咒术的养分。
他咧嘴笑了。
陈墟?
反噬天赋?
在血咒面前,都是笑话。
——
夜幕降临。
毒蝎从柳府后门出来,佝偻着背,慢慢走进夜色里。
他走得很慢,像散步一样。穿过几条街,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没有灯。他走在黑暗里,脚步却很稳,像是走了无数次。
走到巷子深处,他停下来。
抬头看。
前面是一栋破旧的筒子楼。三楼那个糊着旧布的窗户,就是陈墟的住处。
毒蝎站在巷子里,盯着那扇窗户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尊雕像,举起来。
月光下,那尊雕像的双眼开始发光。暗红色的光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。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从雕像里射出来,化作一条无形的线,直直刺向三楼那扇窗户。
毒蝎开始念咒。
声音很低,很沙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随着咒语的进行,那尊雕像的双眼越来越亮,那两团红光像活了一样,在跳跃,在扭动。
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施咒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和生命力。像血咒这种级别的诅咒,每施一次,就要损耗他三个月的寿命。但他不在乎。
那块养魂玉值得。
他加快念咒的速度,雕像开始微微颤抖。那两颗暗红色的宝石里,那些蠕动的东西越来越剧烈,像是要冲出来。
“血咒,启。”毒蝎低声说。
雕像的双眼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
那光化作一条线,直直射向三楼的窗户。
——
陈墟正坐在屋里。
他没有开灯,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靠在墙角的椅子上。窗户上的旧布挡住了大部分月光,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。
后颈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烫,是那种刺痛的烫——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按在上面。
陈墟皱起眉,抬手摸了摸。
印记在跳动,一下一下,很急促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旧布一角往外看。
巷子里很安静,一个人都没有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惨惨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远处的街边有几个行人,但都很正常。
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。
不是实体,是别的什么。
陈墟闭上眼睛,释放精神感知。
周围几百米的范围在他脑海里展开。那些睡梦中的人,那些夜行的猫狗,那些风吹动的树叶——一切正常。
但他感知到有一条线。
看不见的线,正从巷子深处延伸过来,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后颈。那条线很细,像蛛丝,但带着一种阴冷的气息。
诅咒。
陈墟睁开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里写过的话:“诅咒也是攻击,会被反噬。但高级诅咒可以绕过物理接触,直接作用于灵魂。”
他摸了摸后颈的印记,越来越烫。
那条线越来越近了。
——
毒蝎站在巷子里,雕像的双眼越来越亮。他嘴里念着咒,额头上汗珠越来越多。
快了。
快了。
只要再念三遍,血咒就能完全种下。到时候,那个叫陈墟的小子就会在三天内一点点被吞噬灵魂,最后变成一具空壳。
他加快念咒的速度。
忽然,他停下来。
那条线——断了。
毒蝎愣住了。
他活了几十年,下过几百次咒,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。诅咒之线一旦射出,就像箭离弦,不可能断。
但现在,它断了。
而且不是普通的断,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。
毒蝎低头看着手里的雕像。
那两颗暗红色的宝石,正在剧烈闪烁。那些蠕动的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,像是要逃出来。
毒蝎的脸色变了。
他活了六十年,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。
然后他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条断掉的线,往回爬。
很快。
非常快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,出现了几块暗色的斑点。
和血咒发作时一模一样的斑点。
毒蝎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些斑点开始扩散。从手背蔓延到手腕,从手腕蔓延到手臂。速度比他平时下咒快得多——快十倍,快百倍。
毒蝎惨叫一声,跪在地上。
雕像从他手里脱落,摔在地上,裂成两半。那两颗暗红色的宝石滚出来,上面的光已经散了,变成普通的石头。
毒蝎想爬起来,想跑,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那些暗色的斑点爬满了他的全身,他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龟裂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三楼那扇窗户。
窗户后面,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,正低头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,很年轻,很普通,但那双眼睛很冷。
冷得不像活人。
毒蝎张开嘴,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。血从他的七窍涌出来,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巴——全都在往外冒血。
他往前一栽,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——
陈墟站在窗边,低头看着巷子里那个倒下去的人影。
那股顺着诅咒之线爬过来的东西,已经进了他的身体。很冷,很阴,但很快就被他体内那些力量包裹住、消化掉。
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是施咒者的咒力。
用咒术杀他的人,被自己的咒术反噬了。
陈墟摸了摸后颈的印记。很烫,但那种刺痛的寒意已经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印记里涌出来,流遍全身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掌心浮现出一团黑雾。
那是诅咒的气息。
他能感觉到,这团黑雾和刚才那个施咒者用的那些一模一样。血咒、魂咒、噬心咒——每一种诅咒,都带着那个人独有的印记。
但现在,这些印记是他的了。
陈墟握紧拳头,黑雾消散。
他转身,走下楼。
——
楼道很黑,但他能看清一切。
下到一楼,推开楼门,走进巷子。
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惨惨的。巷子深处,趴着一个人。
很瘦,很老,穿着黑色的袍子。他趴在地上,身体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,皮肤皱成一团,紧紧贴在骨头上。他的脸朝下,看不清表情,但从侧脸能看出,嘴张得很大,像是在死前发出无声的惨叫。
旁边的地上,有两半裂开的雕像。
陈墟蹲下来,把他翻过来。
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。眼睛凸出眼眶,鼻子塌陷,嘴唇缩成一团,露出发黑的牙床。七窍周围全是干涸的血迹,黑红色的,糊满了整张脸。
陈墟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
他看了看那两半雕像,捡起来端详。鬼脸已经碎裂,两颗暗红色的宝石也裂开了,里面的光早就散了。这东西应该是施咒用的法器,现在彻底废了。
陈墟把雕像碎片扔回地上。
一股热流忽然从尸体上涌出,钻进他的身体。
和之前杀那些诡异和觉醒者时一样,但更强烈,更炽热。热流顺着他的手臂流遍全身,最后汇聚到后颈的印记里。
陈墟闭上眼睛,感受那股热流带来的信息。
那是这个人的记忆。
不是全部,但足够多。
他看见这个人年轻时在密室里学习咒术的样子。看见他第一次杀人时的兴奋。看见他这几十年里杀过的那些人——上百张脸,在他眼前一一闪过。
他看见这个人今晚从柳府出来。柳元霸站在密室门口,把那块养魂玉给他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这个人盯着那块玉,眼睛发光,连连点头。
“杀了陈墟,它就是你的。”柳元霸说。
这个人笑了,笑得很有把握:“放心,我的咒术,没人能破。”
然后就是今晚的一切——他站在巷子里,举起雕像,念动咒语。
再然后,就是反噬。
陈墟睁开眼。
他低头看着这具尸体,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残留的黑雾。
毒蝎的诅咒能力,现在成了他的。
他心念一动,那团黑雾化作一条细线,射向旁边的一面墙。墙上瞬间出现一个手指粗的洞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
比毒蝎用的快,也比毒蝎用的狠。
因为融合了鬼老的力量,还有他体内那几十种天赋。
陈墟收起黑雾。
他弯下腰,在毒蝎身上搜了搜。找到一个钱包,几张符纸,一块黑色的小石头——和深渊之眼那些石头一样,但小一些。
他把这些东西收进口袋。
站起来,看着毒蝎的尸体。
就这么扔在这儿,天亮后会被人发现。但那不关他的事。
陈墟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巷子口,站着一个人。
周震。
他穿着便装,站在那里,看着陈墟,又看了看地上毒蝎的尸体,眼神复杂。
陈墟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震走过来,在他面前停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干瘪的尸体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陈墟:
“毒蝎死了?”
陈墟点点头。
周震深吸一口气:
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江城最老的咒术师,在道上混了三十年。特勤局想抓他,一直没抓到。柳家保着他,他也替柳家做事。”
他看着陈墟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是恐惧,是敬畏,还是别的什么,分不清:
“你杀的?”
陈墟又点点头。
周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柳元霸不会罢休的。他还会派人来。”
陈墟没说话。
他绕开周震,继续往前走。
周震在身后喊:
“你小心点!深渊之眼的人也来了!”
陈墟没回头。
——
回到赵伯那里,天快亮了。
陈墟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。赵伯坐在桌边,没有睡。他抬起头,看见陈墟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
“回来了?”
陈墟点点头。
赵伯看着他,上下打量了一遍:
“没事?”
陈墟又点点头。
赵伯叹了口气,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碗:
“给你留的,吃点吧。”
陈墟看了一眼那碗——是一碗稀粥,已经凉了。他没动。
他走到椅子边,坐下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几块深渊之眼的石头,还有毒蝎的那块小石头。
赵伯盯着那些石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
“又多了?”
陈墟点点头。
他把毒蝎那块小石头拿起来,和其他的放在一起。
它们都在发光。暗红色的光,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。
陈墟看着它们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石头收起来,放回口袋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巷子里很安静,一个人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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