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。
废弃化工厂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,锈蚀的铁塔斜插向天空,断裂的管道垂落在地,杂草从水泥缝里疯长出来,已经淹没了大半个厂区。夜风吹过,那些锈蚀的铁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,像垂死之人的呻吟。
陈墟蹲在三号车间顶层的横梁上。
这个位置是他花了一个小时才找到的——从外墙的消防梯爬上来,翻过一扇破窗,沿着横梁走到最深处。脚下是十几米的落差,地面上堆满了锈蚀的设备,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惨白的光带。
他来这里已经三个小时了。
不是为了找什么,是为了等。
后颈在发烫。
那个位置,从他有记忆起就有一块淡淡的印记,像胎记,又不太像。平时没什么感觉,但每到夜晚,尤其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,它就会发热。不是发烧那种热,是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呼吸。
今晚特别烫。
陈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石头。黑色的,拇指大小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他不记得这东西从哪来的——三天前醒来,它就放在枕头边。他问过福利院的老师,没人知道。问过同学,没人见过。他就把它收着,一直带在身上。
此刻,那块石头也在发烫。
和印记一样的温度。
陈墟把石头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。
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铁锈的腥味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,很快又被风吹散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他能感觉到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听见,不是看见,是“感知”。像有一根无形的线,从他后颈的印记延伸出去,探向黑暗中某个方向。
那根线在微微颤抖。
陈墟睁开眼,看向车间深处。
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铁罐,曾经用来储存化学原料,现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铁罐旁边有一堆废弃的编织袋,积满了灰尘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就是知道,那里有东西。
陈墟站起来。
他踩在横梁上,身体微微前倾,保持着平衡。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出来。”
没有回应。
风吹过,几片落叶从破窗飘进来,打着旋落向地面。
陈墟等了三秒,然后从横梁上跳下去。
十几米的高度,他落地时双腿微曲,卸去冲击力。水泥地面被他踩出两道浅浅的裂纹,扬起一阵灰尘。
他站起来,走向那个铁罐。
走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铁罐旁边那堆编织袋,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那堆积满灰尘的编织袋,确实动了。
陈墟站在原地,没动。
那堆编织袋又动了一下。
然后鼓了起来。
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往上顶。编织袋被撑开,灰尘簌簌落下。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。
那只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指甲是黑色的,长得像刀。它伸出来之后,在地上摸索了几下,然后抓住编织袋的边缘,用力一扯。
编织袋被撕开。
一个东西从里面爬出来。
是人形,但绝不是人。它浑身赤裸,皮肤苍白得像纸,瘦得只剩一副骨架。关节反向扭曲,四肢比例失调,头很大,低垂着,看不清脸。
它爬出来之后,慢慢站起来。
身高有两米多,但佝偻着背,头还是低着。它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陈墟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几秒,也许是几分钟——那东西忽然抬起头。
没有脸。
本该是脸的地方,是一片光滑的平面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张光滑的“脸”,对准了陈墟。
陈墟的后颈猛地一烫。
那种烫,不是温热,是灼烧。像有人用烙铁按在他皮肤上。
那东西歪了歪头。
动作很慢,很僵硬,脖子扭曲成一个人类绝对做不到的角度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不是用嘴——它没有嘴。声音直接在陈墟脑子里炸开,尖锐刺耳,像指甲刮过玻璃:
“你……能看见我?”
陈墟没回答。
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。
一步,就跨过了五六米的距离,直接到了陈墟面前。那张没有脸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。它抬起手,那只苍白的手,五根手指一样长,指尖像刀,伸向陈墟的脸。
陈墟还是没动。
手指离他的脸只剩一寸——
然后那东西僵住了。
它“看”着陈墟,那张光滑的脸上忽然剧烈波动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紧接着,尖锐的惨叫声直接在陈墟脑海里炸开。
那东西猛地向后弹开,整个身体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铁罐上。铁罐发出沉闷的巨响,凹陷下去一大块。
它摔在地上,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爬不动。那张脸上的波动更剧烈了,光滑的平面开始扭曲,隐约能看见五官在变形,在抽搐。
它伸出手,对着陈墟,嘴里发出破碎的声音: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什么东西……”
话没说完,它的身体开始崩解。
从四肢开始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,一片片剥落,化成黑色的灰烬。那些灰烬飘散在空中,还没落地就彻底消失。它还在惨叫,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像被拖入了某个深渊。
五秒。
不到五秒,它彻底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地灰烬,被风吹散。
陈墟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地。
后颈还在发烫,但已经不是灼烧那种烫了,是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涌入他的身体。
他抬起手,低头看。
月光下,他的手很稳,没有任何颤抖。但手心处,隐隐浮现出一道黑色的纹路——和那块石头上的纹路很像,但更细,更淡。
陈墟握紧拳头,纹路消失了。
他走到那堆灰烬旁边,蹲下来。
灰烬已经散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只有铁罐上那个凹坑,证明刚才确实发生过什么。
陈墟伸手摸了摸那个凹坑。
金属冰冷,边缘微微卷起,是被巨大的力量撞击造成的。那东西撞上去的时候,用了多大的力,才会留下这种痕迹?
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车间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声音。刚才那东西消失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但陈墟知道,这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他摸了摸后颈的印记。
那块皮肤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。
陈墟转身,走出车间。
——
外面,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来,把厂区照得一片惨白。杂草丛生的小路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陈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走到厂区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铁门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,穿着破旧的棉袄,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他站在那里,浑浊的眼睛盯着陈墟。
陈墟不认识他。
老头看了他几秒,忽然开口:
“年轻人,刚才里面……有什么东西吗?”
陈墟没说话。
老头点点头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块石头。黑色的,拇指大小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和陈墟口袋里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老头说,“你会用到的。”
陈墟没接。
老头等了几秒,叹了口气,把石头放在旁边的铁门柱上。
“我年轻时也遇到过那种东西。”他说,“后来有人告诉我,带着这个,能保命。”
他看着陈墟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
“你比我那时候强。你杀了它。”
陈墟终于开口:“你看见了?”
老头摇摇头:“没看见,但感觉到了。那东西死的时候,整个厂区的温度都降了几度。我在这附近住了三十年,这种事见过几次。”
他转身,拄着拐杖慢慢往黑暗里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说:
“那块石头,是三十年前一个觉醒者给我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遇到能杀诡异的人,就把这个给他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陈墟低头看着门柱上的石头。
月光下,它微微泛着光。
他伸手拿起那块石头。
入手温热。
和后颈的印记一样的温度。
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手心。它们同时发出微弱的光,暗红色的,像心脏跳动。
陈墟把它们收进口袋。
抬头再看,那老头已经消失在黑暗里。
——
陈墟回到筒子楼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楼道里很黑,但他不需要灯。很奇怪,自从那个东西出现后,他发现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东西了。不是特别清楚,但足够分辨轮廓和障碍。
上到三楼,推开自己屋的门。
屋子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破衣柜。窗户上糊着旧报纸,挡住外面的光。
陈墟走到床边坐下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石头,放在桌上。
它们还在微微发光,但比刚才暗了一些。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活的一样,缓缓流动。
他又抬起手,看自己的手心。
那道黑色的纹路还在,但更淡了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他试着催动它——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陈墟盯着手心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手。
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。
盒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——几件旧衣服,一张父母的照片,几本旧书。他把两块石头放进去,盖上盖子,推回床底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旧报纸的一角往外看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早点摊的老王正在支摊子,蒸笼冒着热气。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巷口聊天。
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但陈墟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摸了摸后颈的印记。
那块皮肤下面,那东西还在微微跳动。
像心跳。
像呼吸。
像在等待什么。
陈墟放下手,转身走出门。
下楼的时候,在二楼遇到王大爷。王大爷拎着鸟笼,看见他,笑呵呵打招呼:
“小陈啊,这么早?今天周六,不多睡会儿?”
陈墟点点头,没说话,继续往下走。
王大爷在后面嘀咕:“这孩子,还是不爱说话……”
陈墟走出楼道,走进巷子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穿过巷子,走上大街。街上人渐渐多起来,卖菜的、晨练的、赶早班的,来来往往。
他混在人群里,一直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公交站台,他停下来。
站台旁边有一个报刊亭。他走过去,拿起一份报纸,翻到第二版。
头版新闻:全国多地报告离奇失踪案,官方提醒市民夜间减少外出。
第二版右下角,有一条很小的消息:
“江城昨晚发生一起离奇死亡事件,一名流浪汉在废弃化工厂附近被发现死亡。死者身上无明显外伤,死因正在调查中。据目击者称,昨晚曾听见工厂内有奇怪声响。”
陈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,把报纸放回去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路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路口对面,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。
那人戴着帽子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他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专门在等谁。
陈墟看着他。
那人慢慢抬起头。
是一张普通的脸,三十多岁,没什么特点。但那双眼睛,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很小,很暗,像一条蜷缩的虫子。
那人看着陈墟,忽然咧嘴笑了。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人群中。
陈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后颈的印记,又开始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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