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墟走出柳府,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累,是在感受。
体内那股新获得的力量还在涌动,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,在他血管里奔流。毒蝎的诅咒之力,鬼老的咒术精华,还有那些死在柳府院里的觉醒者的天赋——火焰、冰刃、雷电、疾速、力量、硬化、隐匿……几十种力量在他体内交织、碰撞、融合。
后颈的印记烫得像烙铁。
他停下来,抬手摸了摸。
那块皮肤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像心跳,又像某种更深层的律动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十几分钟,他拐进一条巷子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没有灯。月光照不进来,一片漆黑。但对他来说不是问题——黑暗视觉让他能看清一切。
巷子深处,趴着一具尸体。
毒蝎。
他还躺在那里,保持着死时的姿势。身体已经彻底干瘪,皮肤皱成一团,紧紧贴在骨头上。月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,照出那张扭曲的脸。
陈墟走到尸体旁边,蹲下来。
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——那是咒术残留的味道。毒蝎死在自己最擅长的血咒之下,那些诅咒之力还没完全消散。
陈墟伸出手,按在尸体上。
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他手指钻进身体。
很冷。
冷得刺骨。
但下一秒,他体内那些火焰天赋同时躁动起来。金色的火焰从印记里涌出,包裹住那股阴冷的气息,像熔炉炼铁一样,把它融化成一股温热的能量,流遍全身。
陈墟闭上眼睛,感受那股能量带来的信息。
那是毒蝎最后的记忆碎片。
不是完整的记忆,只是几个画面——
他看见毒蝎年轻时第一次杀人。那是一个雨夜,他用血咒杀死了一个欠他钱的赌徒。赌徒七窍流血而死,死前瞪着眼睛看着他。那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甘。
他看见毒蝎替柳家做事,用诅咒杀了十几个不听话的觉醒者。那些人死前的惨叫、求饶、咒骂,都成了他的“收藏”。他把每个人的死状记在一个本子里,没事就翻出来看。
他看见今晚,毒蝎站在巷子里,举起那尊黑色的雕像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兴奋又扭曲的脸。
“杀了陈墟,养魂玉就是我的。”
然后那条诅咒之线射出。
然后反噬。
画面破碎。
陈墟睁开眼。
他低头看着毒蝎的尸体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开始在尸体上搜索。
钱包——里面有几张钞票,一张身份证,一张柳家的身份卡。
符纸——一小叠,上面画着复杂的符文,是施咒用的材料。
黑色的小石头——和深渊之眼那些石头一样,但小一些,应该是毒蝎自己的信物。
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陈墟展开。
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上面标注着几个地点。其中一个被红笔圈起来,旁边写着三个字:养魂玉。
陈墟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。
养魂玉。柳元霸用来换毒蝎出手的东西。毒蝎到死都没拿到。
那东西应该还在柳府。
陈墟把地图折好,收进口袋。
他又蹲下来,把那尊裂成两半的雕像捡起来。
雕像已经彻底废了。那两颗暗红色的宝石碎成几块,里面的光早就散了。但雕像本身还残留着一些气息——毒蝎几十年积累的咒力,被困在这尊法器里,现在正慢慢消散。
陈墟握着那两半雕像,催动体内的诅咒之力。
那些正在消散的咒力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牵引,从雕像碎片里涌出来,钻进他的身体。
很微弱,但聊胜于无。
他把雕像碎片扔回地上,站起来。
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
走出巷子,外面是一条小街。
路灯昏黄,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,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安静了。
陈墟走在街上,脚步很轻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他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路边,停着一辆车。
黑色的,很熟悉。
车门打开,老秦走下来。
他靠在车门上,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袅袅升起,很快被夜风吹散。
他看见陈墟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陈墟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老秦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柳府那边,我刚才去看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四五十个人,全死了。柳元霸也死了。”
陈墟点点头。
老秦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:
“你一个人杀的?”
陈墟又点点头。
老秦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?柳家是江城最大的御诡者家族,在道上混了几十年。你一夜之间,把他们全灭了。”
陈墟没说话。
老秦等了几秒,叹了口气:
“我干了二十年特勤局,见过不少狠人。但像你这样的……从来没见过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墟。
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很旧,边角都磨损了。照片上是两个人,站在一起。一个年轻一点的,眉眼和陈墟有几分相似;另一个三十多岁,眼神锐利。
陈墟认出那个年轻一点的——是黑衣人林远。另一个,是他父亲林渊。
老秦说:“这张照片,我留了三十年。你父亲给我的。”
陈墟看着他。
老秦继续说:“当年我还是个小警察,什么都不懂。有一次处理诡异事件,差点死了。是你父亲救了我。他教我觉醒者的知识,教我怎么活下来。”
他把照片塞到陈墟手里:
“现在给你。也许有用。”
陈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。
林渊站在阳光下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那笑容很熟悉——他照镜子的时候,偶尔也会看到类似的表情。
他把照片收进口袋。
老秦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说:
“深渊之眼的人已经到江城了。他们在找你。你最好……尽快离开。”
陈墟点点头。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老秦在身后喊:
“你去哪?”
陈墟没回头。
——
回到赵伯那里,天快亮了。
陈墟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。赵伯坐在桌边,没有睡。他抬起头,看见陈墟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
“回来了?”
陈墟点点头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六块石头。毒蝎的钱包和身份卡。毒蝎的那块小石头。毒蝎的符纸。毒蝎的地图。老秦给的照片。
赵伯盯着那些东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
“又多了。”
陈墟点点头。
他把那六块石头排列好。它们都在发光,暗红色的光,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。那些细密的纹路缓缓流动,比之前更快了。
赵伯看着那些石头,忽然问:
“柳元霸死了?”
陈墟点点头。
赵伯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柳家没了。你在江城,再也没人能拦你了。”
陈墟没说话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毒蝎的地图,展开。
红笔圈起来的地方——养魂玉的位置——在柳府后院那栋独立的小楼里。柳元霸的密室。
陈墟盯着那个红圈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地图折好,收起来。
站起来,走到小屋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小石头蜷缩在床上,睡得很沉。脸上还挂着泪痕,不知道是做梦还是之前哭过。
陈墟看了他几秒,然后转身,走回桌边。
他看着赵伯,忽然问:
“养魂玉是什么?”
赵伯愣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一种宝物。能滋养灵魂,延长寿命。对咒术师来说,是无价之宝。毒蝎为了它,命都不要了。”
陈墟点点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石头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,放回口袋。
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赵伯问:“你去哪?”
陈墟说:“柳府。”
赵伯愣了一下:“还去?柳元霸已经死了。”
陈墟没回答。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——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陈墟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脚步很快。
那六块石头在口袋里发烫,指引着他往城东走。
走了半个多小时,他再次站在柳府门口。
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一片死寂。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陈墟走进去。
他绕过那些尸体,穿过院子,来到后院那栋独立的小楼前。
楼门敞开着。
他走进去。
里面很暗,窗帘都拉着。但对他来说不是问题——黑暗视觉让他能看清一切。
一楼是客厅,摆着昂贵的家具,墙上挂着字画。他扫了一眼,没发现什么。
上到二楼。
二楼有三个房间。两间卧室,一间书房。
他走进书房。
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各种书籍。落地窗前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桌,桌上摆着文件、笔墨、还有几件古董。
陈墟站在书房中央,闭上眼睛,释放精神感知。
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在他脑海里展开。书架后面、墙壁夹层、地板下面——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。
他“看见”了。
书架后面有一道暗门。
他走过去,把书架推开。
暗门露出来。
是一扇铁门,很厚,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。那些符文隐隐发光,暗红色的,和那些石头上的纹路很像。
陈墟伸手推了推。
门纹丝不动。
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团黑雾——诅咒之力。他把黑雾按在门上。
那些符文剧烈闪烁起来,像是活了过来。它们试图抵抗,但黑雾太浓、太强——融合了毒蝎和鬼老的诅咒之力,远不是这些防御符文能抵挡的。
三秒。
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。
铁门发出一声闷响,开了一条缝。
陈墟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窄,很陡。两边墙上点着油灯,火苗摇曳,照出昏黄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混着血腥味和某种药材的味道。
陈墟往下走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,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比上面看起来大得多。四周摆满了木架,上面放着各种东西——瓶瓶罐罐、书籍卷轴、诡异骨头、觉醒者器官。墙角有几个铁笼子,里面关着几只小型的诡异,已经饿得快死了。
房间中央,摆着一张石台。
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玉。
青色的,拳头大小,通体透亮。玉里隐隐有光流动,像是有生命。那光芒一明一灭,和那些石头一样。
养魂玉。
陈墟走过去,站在石台前。
那股阴冷的气息就是从这块玉上散发出来的。毒蝎的执念太深,即使死了,他的气息还缠绕在上面,久久不散。
陈墟伸手去拿。
手刚碰到玉,一股阴冷的气息突然从玉里涌出,直冲他的眉心。
那是毒蝎残留的意识。
陈墟眼前一花。
他看见毒蝎站在这个密室里,盯着这块玉,眼睛里全是贪婪:
“柳元霸那老东西,以为用一块玉就能让我替他卖命。他不知道,这块玉不只是养魂,还能让我多活二十年。”
画面一转。
毒蝎跪在地上,七窍流血,身体干瘪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甘:
“反噬……怎么会……反噬……”
画面破碎。
陈墟睁开眼睛。
他还站在密室里,手里握着那块养魂玉。玉很凉,凉得刺骨。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散了——被他体内的力量吸收了。
陈墟低头看着手里的玉。
他能感觉到,这玉里封着某种东西。不是毒蝎的意识,是更古老的东西。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他把玉收进口袋。
开始在密室里搜寻。
木架上那些瓶瓶罐罐,大多是一些诅咒材料——尸油、骨粉、血符。他一样没拿。
那些书籍卷轴,是柳家收藏的典籍。他翻了翻,有几本记载着觉醒者的知识,也许有用。他拿了几本。
走到最里面的角落,他看见一个铁皮柜子,锁着。
陈墟伸手一拉,锁断了。
柜子里放着几样东西。
最上面是一叠纸,订成一个册子。封面写着四个字:柳家密录。
陈墟翻开。
是柳家的秘密记录,记载了他们这些年替深渊之眼做的事。贩卖觉醒者器官,走私诡异,帮深渊之眼处理“不听话”的人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页,有一段话:
“林渊当年被抓之前,在柳家藏了一样东西。具体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但他在密室墙上留下了一个暗格,只有用林家的血脉才能打开。”
陈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向四周的墙。
暗格?
他闭上眼睛,释放精神感知。
墙壁后面的一切在他脑海里展开。东墙后面,有一块砖是空的。
他走过去,伸手按了按那块砖。
砖纹丝不动。
他咬破手指,一滴血滴在砖上。
血很快渗进去。
砖开始发光。
暗红色的光,和那些石头一样。
然后砖自动弹出来,露出后面一个黑洞。
陈墟伸手进去摸了摸。
里面有一个铁盒子,不大,巴掌大小。
他拿出来。
盒子很旧,上面刻着一个字:林。
和赵伯给的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样。
陈墟打开盒子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,叠得很整齐。
他展开。
是林渊的亲笔信:
“我的儿子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。
恭喜你。
但我要告诉你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深渊之眼比你想象的强大。他们的首领,比我见过的任何诡异都可怕。我被抓之前,见过他一面。他只说了一句话:‘你逃不掉的,你的血脉会替我完成一切。’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但我有一种感觉——我们林家的反噬天赋,不只是天赋那么简单。它是被‘制造’出来的。有人在很久以前,用某种方法,把反噬的力量注入了我们祖先的血脉里。
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深渊之眼的首领。
所以,如果你真的走到了这一步,记住一件事——
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
等你觉得准备好了,就去S级禁区。那里有通往深渊之眼的入口。我在那里等你。
——林渊”
陈墟把信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折好,放回盒子里。
把盒子收进口袋。
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密室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去。
——
走出小楼,外面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照在柳府院子里,照出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。几只野狗正在啃食,看见他出来,夹着尾巴跑了。
陈墟穿过院子,走出大门。
外面,街上人来人往,和平时一样。
他混在人群里,往回走。
那六块石头在口袋里发烫。
那块养魂玉也在发烫。
那封信,贴着他的胸口,也在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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