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带。陈墟坐在椅子上,一整夜没有合眼,但他不觉得困。
后颈的印记还在发烫。
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团黑雾。那是毒蝎的诅咒气息,现在在他体内流转,像一条温顺的蛇。经过一夜的适应,他已经能熟练地操控它了。
陈墟心念一动,黑雾分成几缕,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图案。那是毒蝎记忆里的咒文,每一种图案对应一种诅咒——血咒的图案像一张扭曲的人脸,魂咒的图案像飘散的烟雾,噬心咒的图案像一只握紧的手。
他把图案打散,黑雾重新聚成一团,缩回掌心。
陈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很稳。
和之前掠夺火焰、冰刃那些能力时不同,诅咒能力给他带来的感觉更复杂。那些能力只是工具,用的时候拿出来,不用的时候放在一边。但诅咒能力不一样,它像是融进了他的灵魂里,每时每刻都在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各种诅咒气息。
那些是毒蝎生前留下的。
这个老咒术师在江城混了三十年,下过的诅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有些人的诅咒已经解了,气息很淡;有些人的诅咒还在生效,气息很浓;还有些人已经死了,但诅咒残留的气息还在他们死去的地方飘荡。
陈墟闭上眼睛,顺着那些气息感应。
最近的就在楼下。
巷子口,毒蝎趴了一夜的地方,还残留着很浓的诅咒气息。那是毒蝎自己中咒反噬后留下的,混合着血咒、魂咒、还有他自己独特的咒力。
再远一点,是几个普通人家。
有一户人家,诅咒气息很淡,但还在。陈墟能感觉到,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下的咒——大概是争风吃醋之类的事,咒不重,只是让对方倒霉一段时间。
再远一点,是特勤局江城分局的方向。
那里有好几道诅咒气息,但都很淡,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毒蝎大概得罪过特勤局的人,被人追杀过,留下了痕迹。
最浓的,在城东。
柳府。
陈墟睁开眼睛。
柳府的方向,诅咒气息浓得像一团乌云。那是毒蝎几十年来在柳家施咒留下的积累——他替柳家杀过十几个人,每一个人的诅咒都留在那里,层层叠叠,纠缠在一起。
而在那团乌云的最深处,有一个点特别亮。
那是养魂玉的位置。
毒蝎临死前最渴望得到的东西。那块玉上沾满了他的诅咒气息,像是在呼唤他。
陈墟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旧布往外看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毒蝎的尸体已经不在了——大概是特勤局的人来收走了。只有地上那滩血迹还在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远处,城东的方向,柳府的轮廓隐隐可见。
陈墟摸了摸后颈的印记。
很烫。
但不是警告那种烫,是另一种烫——像是在告诉他,那里有东西在等他。
敲门声响起。
陈墟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老秦。
他的脸色很不好看,眼眶发红,像是一晚没睡。他看见陈墟,第一句话是:
“毒蝎死了。”
陈墟点点头。
老秦盯着他,盯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杀的?”
陈墟又点点头。
老秦深吸一口气,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毒蝎是什么人吗?”他问。
陈墟没说话。
老秦自己回答:“他是江城最老的咒术师,在道上混了三十年。特勤局想抓他,一直没抓到。柳家保着他,他也替柳家做事。两边谁都动不了谁。”
他又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在楼道里慢慢飘散:
“现在你把他杀了。柳家那边,肯定要疯。”
陈墟看着他,忽然问:“柳元霸怎么样了?”
老秦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下:
“你倒是一点不怕。行,告诉你——柳元霸昨晚召集了所有人,三个铂金级巅峰,七个铂金级中期,二十多个黄金级。他今天就要来杀你。”
陈墟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老秦的烟差点掉下来:“你知道?”
陈墟说:“周震告诉我的。”
老秦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:
“周震那小子……算了,不说他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墟想了想,说:“等他来。”
老秦盯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里的烟掐灭,扔在地上踩了踩:
“行。那我也不劝你了。我今天来,是给你送个信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陈墟。
陈墟接过,展开。
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标注着柳府的布局。大门、影壁、正厅、后院、密室——每一个地方都标得很清楚。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字。
老秦指着那几个红圈说:
“这是柳家那几个铂金级巅峰的住处。这个是密室,柳元霸应该在那儿。这个是藏宝的地方,你要是有兴趣,可以顺点东西走。”
陈墟看着地图,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
“为什么给我这个?”
老秦看着他,眼神复杂:
“因为你父亲。也因为……柳家这些年做的事,也该有个了结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陈墟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老秦回头。
陈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毒蝎的地图,递给他:“这是毒蝎身上的。上面标着养魂玉的位置,也在柳府。你想要吗?”
老秦接过地图,看了一眼,摇摇头:
“那东西我用不上。你自己留着吧,也许有用。”
他把地图还给陈墟,转身走了。
陈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然后关上门。
回到屋里,陈墟把两张地图并排放在桌上。
老秦的那张很详细,标注了柳府的每一个角落。毒蝎的那张很简单,只标了几个点,其中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地方,和老秦地图上的密室位置重合。
养魂玉在密室里。
柳元霸也在那里。
陈墟把两张地图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
他走到窗边,掀开旧布往外看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那些普通人匆匆走过,谁也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。
陈墟站了一会儿,放下旧布,坐回椅子上。
他闭上眼睛,释放诅咒感知。
柳府的方向,那团诅咒气息越来越浓了。他能感觉到,有人在移动——三个很强的气息,应该是那三个铂金级巅峰,正在往某个方向聚集。七个稍弱的气息,是那些铂金级中期,也在动。二十多个更弱的,是那些黄金级,分散在柳府各处。
他们在做准备。
准备杀他。
陈墟睁开眼。
他摸了摸后颈的印记,还是很烫。
他把核心从口袋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
核心也在发烫。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,像是在呼应着什么。
陈墟盯着它看了几秒,然后收起来。
下午,敲门声又响了。
陈墟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震。
他的脸色比早上老秦来的时候还难看,眼眶更深,嘴唇更干。右臂空荡荡的袖子垂着,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他看着陈墟,第一句话是:
“柳元霸动了。”
陈墟等着。
周震继续说:“他带着那三个铂金级巅峰,先走了。剩下的人分成几路,从不同方向往这边来。天黑之前,他们会把你包围。”
陈墟点点头。
周震看着他,眼神复杂:
“你……真的不跑?”
陈墟没说话。
周震等了几秒,叹了口气:
“行,我知道劝不动你。我来是告诉你另一件事。”
他压低声音:
“柳元霸身上带着的那块石头,我打听到了。是从深渊之眼换来的,叫‘深渊碎片’。里面封着一个真正的诡异之王的分身。用的时候,要献祭施术者的全部生命力。”
他看着陈墟,一字一句说:
“他是来跟你同归于尽的。”
陈墟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那个东西,能用几次?”
周震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一次。用了就死。”
陈墟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周震盯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陈墟关上门。
夜幕降临。
陈墟没有开灯。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等着。
后颈的印记烫得像火烧。
他把核心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核心也烫得惊人,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剧烈流动,像是活了过来。
陈墟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旧布一角往外看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
但他能感觉到,有人正在靠近。
很多很多人。
他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把这片老城区围得水泄不通。
陈墟放下旧布,转身,下楼。
巷子口,柳元霸站在那里。
他身后站着三个铂金级巅峰,七个铂金级中期站在稍远的地方,二十多个黄金级分散在周围的巷子里。每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,手里拿着武器,眼神阴冷。
柳元霸看着楼道口,等着那个人出来。
他等了一个白天,从早上等到晚上。他知道陈墟不会跑,那种人不会跑。
果然。
楼道口,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一张年轻的脸,普通的五官,但那双眼睛很冷。
陈墟站在他们面前,看着柳元霸。
柳元霸也在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陈墟开口,声音很平静:
“我来了。”
柳元霸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“杀!”
那三个铂金级巅峰同时动了。
但这一次,陈墟比他们更快。
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团黑雾。那黑雾瞬间分成三缕,化作三条细线,直直射向那三个人。
三人还没反应过来,那线就钻进了他们的身体。
他们同时停住。
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们开始惨叫。
那三个铂金级巅峰捂着脑袋,在地上打滚,七窍开始往外冒血。他们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,皮肤皱成一团,紧紧贴在骨头上——和毒蝎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三秒。
不到三秒,三个人就不动了。
巷子里一片死寂。
那七个铂金级中期愣住了。那二十多个黄金级也愣住了。
柳元霸站在人群最后面,眼睛瞪得老大。
他看着那三具干瘪的尸体,又看着陈墟,嘴唇哆嗦着:
“你……你用诅咒?你怎么会用诅咒?”
陈墟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柳元霸,往前走了一步。
柳元霸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墟又走一步。
他又退一步。
退到墙根,没地方退了。
陈墟在他面前停下,看着他:
“毒蝎的诅咒,现在是我的。”
柳元霸的脸惨白如纸。
他的手在抖,腿在抖,整个人像风中的枯叶。但他还在笑,笑得疯狂,笑得绝望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,高高举起:
“你以为你赢了?你以为我柳元霸就这么点本事?”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石头上。
石头剧烈震动起来。
那些死寂的纹路开始流动,越来越快,越来越亮。石头发出的光从暗红变成血红,从血红变成漆黑。
柳元霸的身体开始颤抖。他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,头发变白,眼睛深陷——和那三个铂金级巅峰一样,和毒蝎一样。
但他还在笑,笑得疯狂:
“来了……来了……你死定了……”
那团漆黑的东西从石头里涌出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高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一团有生命的烟雾,在巷子里翻涌、膨胀。
烟雾里,亮起两点红光。
眼睛。
那东西睁开眼睛了。
柳元霸跪在地上,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他还在笑,看着陈墟,嘶哑着说:
“这是深渊之王的分身……你杀不死它的……你会死……”
那团黑雾转向陈墟。
两点红光盯着他。
陈墟没动。
他抬起手,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核心。
核心爆发出炽烈的光芒。那些融合者的面孔在光芒中浮现,扭曲着、嘶吼着,像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黑雾往后退了一点。
那两点红光闪烁了一下。
陈墟握紧核心,往前走了一步。
黑雾又退一步。
陈墟再走一步。
黑雾突然炸开。
不是攻击,是逃。
那团巨大的黑雾瞬间散成无数碎片,拼命往那块石头里缩。但核心的光芒追上去,缠住那些碎片,把它们一块块吞噬。
柳元霸瞪大眼睛,看着这一幕,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喊: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最后一块黑雾碎片被核心吞噬。
巷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柳元霸跪在地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还瞪着,嘴里还在喃喃: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陈墟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柳元霸抬起头,看着陈墟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甘:
“你……你赢了……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……深渊之眼……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陈墟没说话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身后,那三十多个人站在原地,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陈墟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元霸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干瘪的尸体。
然后他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那团黑雾。
黑雾化作几十条细线,射向那三十多个人。
那些人惊恐地想跑,但线太快,瞬间钻进他们的身体。
他们同时停住。
然后同时惨叫。
三十多个人,一起倒在地上,一起七窍流血,一起干瘪、死去。
巷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。
陈墟收起黑雾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一片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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