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墟站在路口,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。
那人走得很快,转眼就融进了人群里。陈墟想追,但刚迈出一步,后颈的印记猛地一烫——不是警告,是提醒。他停下来,看着那个方向,等了十秒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人彻底消失了。
陈墟摸了摸后颈,那块皮肤下面还在微微跳动。他收回视线,转身往报刊亭走。
报刊亭的老头正在整理报纸,看见他过来,头也不抬:“要什么?”
陈墟指了指那份头版:“这个。”
老头抽出报纸递给他,顺便瞟了他一眼:“两块。”
陈墟付了钱,拿着报纸站在路边看。
头版头条:“全国多地报告离奇失踪案,官方提醒市民夜间减少外出。”
下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,拍的是某个城市的街道,拉着警戒线,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忙碌。照片旁边还有几则小新闻:
“江城昨夜发生离奇死亡事件,一流浪汉在废弃化工厂附近身亡。”
“临市三天内连续七人失踪,警方怀疑与近期诡异传闻有关。”
“专家提醒:近期请勿前往偏僻区域,夜间关好门窗。”
陈墟盯着那则关于废弃化工厂的消息,看了几秒。
流浪汉。
他想起昨晚在厂区门口遇到的那个老头。那老头说他在附近住了三十年,昨晚感觉到了什么。今天新闻就说有流浪汉死了。
是那个老头吗?
陈墟把报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街上的人比平时少。往常这个时间,早市正热闹,卖菜的、晨练的、遛狗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但今天,很多摊位都没出,店铺也关了一半。偶尔有几个行人,也是匆匆忙忙,低着头快步走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。
陈墟停下来等。
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,手里提着菜篮子,脸色不太好。她左右看看,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
“小伙子,你听说没有?昨晚城东那边又出事了。”
陈墟转头看她。
女人见他没走,继续说:“我表妹就住那边,她说半夜听见惨叫声,从窗户看出去,看见一道黑影从巷子里窜过去,比人还大!吓得她一晚上没睡。”
绿灯亮了。
陈墟迈步往前走。
女人在后面嘀咕:“现在的年轻人,一点都不关心……”
陈墟没回头。
走了十几分钟,他拐进一条巷子。
这是回筒子楼的近路,两边是老旧的围墙,墙上爬满青苔。巷子很窄,平时没什么人走。但今天,巷子口围了一圈人。
陈墟走过去。
人群前面拉着警戒线,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里面,正在对着一滩东西拍照。那滩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尸体——不对,不是尸体,是残骸。血肉模糊,四肢扭曲,但勉强能看出是人形。
陈墟站在人群后面,透过缝隙看着。
一个黑制服的人蹲下来,用镊子夹起一块碎肉,对着光看了看。另一个人拿着相机在旁边拍照。还有几个在周围拉尺子、做标记。
旁边围观的人在小声议论:
“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吧?”
“听说昨晚死的,今天早上才发现。”
“是什么东西干的?野兽?”
“野兽?你看那伤口,像是野兽咬的吗?分明是……是那种东西。”
说话的人压低声音,但陈墟听得很清楚。
一个黑制服抬起头,朝人群扫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陈墟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陈墟没动。
那黑制服站起来,走到警戒线边,对着人群说:“都散了吧,没什么好看的。近期晚上少出门,注意安全。”
人群开始慢慢散开。
陈墟也转身,继续往巷子里走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:
“等一下。”
陈墟停下,回头。
一个黑制服正朝他走过来。就是刚才扫他那个人,三十多岁,国字脸,眼神很沉。他走到陈墟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你住附近?”他问。
陈墟点点头。
“昨晚在哪儿?”
陈墟看着他,没回答。
黑制服等了两秒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,打开给他看:
“特勤局江城分局,我姓周。例行询问,配合一下。”
陈墟看了一眼那个证件,上面写着“周震”两个字。他把视线收回来,说:
“在家。”
周震盯着他的眼睛:“有人能证明?”
陈墟:“我一个人住。”
周震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昨晚你有没有听见或看见什么异常?”
陈墟:“没有。”
周震又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只是扯了扯嘴角。
“行,走吧。晚上关好门窗。”
陈墟转身继续走。
走出巷子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周震还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陈墟收回视线,拐进另一条巷子。
——
回到筒子楼,楼道里很黑。陈墟上到三楼,推开门,进屋。
他把门关上,走到桌边坐下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报纸,又掏出那两块石头。
石头还在发烫,比昨晚凉了一点,但温度还是比体温高。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,盯着看。
纹路在缓缓流动,像是有生命。
他拿起一块,对着窗户的光看。石头半透明,里面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飘动,像烟雾,又像水纹。
放下石头,他又把手摊开,看手心那道黑色的纹路。
比昨晚更淡了,但还在。他试着像昨晚那样催动它——还是没反应。
陈墟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阳光从糊着的旧报纸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带。他站在光里,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很普通,和平时一样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脚,影子跟着动。
他又试着抬起手,影子也抬起手。
没什么异常。
陈墟盯着影子看了几秒,正要转身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他刚才抬起手的时候,影子的手抬起的动作,好像慢了一点点。
非常细微,几乎察觉不到。但他确实看见了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这次故意放慢动作,慢慢抬起手。
影子的手也跟着抬起。但这一次,它没有慢,完全同步。
陈墟皱起眉。
他又试了快速抬手下,仔细观察。
抬起。
影子的手也跟着抬起。但是——在抬起的那一瞬间,影子的手似乎顿了一下,然后才跟上来。那停顿太短,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,根本不会发现。
陈墟放下手,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墙角,那里没有阳光,一片阴暗。
影子消失了。
他又走回阳光下,影子重新出现。
他试着往前走一步,再往后一步,影子都正常跟随。
但那种“延迟”还在。
不是每次都有,只有在他突然动作时才会出现。像是影子有自己的意识,需要一点时间来反应。
陈墟回到桌边坐下。
他想起昨晚那个无脸诡异临死前说的话: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什么东西……”
它不是问“你是谁”,是问“你是什么东西”。
在那个东西眼里,他和普通人不一样。
陈墟摸了摸后颈的印记。
那块皮肤下面,那东西还在跳。
——
下午,陈墟出门去买吃的。
巷子里比早上更安静了。几个平时聚在一起下棋的老头不见了,只有王大爷还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收音机,声音开得很大。
“……据本台消息,全国多地连续发生离奇事件,官方已成立特别事务处理部门。专家提醒市民,近期请勿前往偏僻区域,夜间关好门窗,如遇异常情况请及时拨打以下电话……”
王大爷看见陈墟,朝他招手:
“小陈啊,你过来。”
陈墟走过去。
王大爷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:“你知道不?昨晚咱们这片也出事了。”
陈墟看着他。
王大爷继续说:“就隔壁那条巷子,死了个人。我早上买菜路过,看见好多穿黑制服的在那儿。听说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,浑身都是血。”
他缩了缩脖子:“我看啊,这世道要乱了。”
陈墟没说话。
王大爷叹了口气,又坐回去,继续听收音机。
陈墟走出巷子,来到街上。
街上的店铺关了一大半。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,老板站在门口发呆。偶尔有几个行人,也是快步走过,不敢多停留。
陈墟走到常去的那家小超市,推门进去。
老板正在看电视,看见他进来,点点头:
“自己拿。”
陈墟拿了一袋面包、两瓶水、几包方便面,走到收银台。
电视里正在播新闻:
“……继昨晚临市发生七人失踪案后,今晨我市又发现一具不明尸体。据目击者称,死者身上有多处撕裂伤,疑似遭受猛兽攻击。但警方表示,现场未发现任何野兽踪迹……”
画面切换到记者采访。
一个中年妇女对着镜头,神情激动:“我亲眼看见的!一团黑影从楼顶窜过去,比人还大!绝对不是野兽!是那种东西!是鬼!”
记者尴尬地打断她:“感谢您的描述,我们正在进一步了解……”
老板一边扫码一边摇头:“这些记者,整天瞎报,搞得人心惶惶。”
陈墟付了钱,拎着东西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电视画面切换了。
是一个监控录像,黑白的,很模糊。画面里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,突然一道黑影从画面边缘闪过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紧接着,一个人从画面另一边跑过来,跑到一半,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拖住,整个人消失在画面里。
记者在旁边解说:“这是昨晚某地监控拍到的画面,目前警方正在调查中……”
陈墟盯着那个画面。
那道黑影,和昨晚他遇到的那个东西,很像。
老板在后面嘀咕:“这什么东西,特效吧?”
陈墟推开门,走出去。
——
回到屋里,陈墟把东西放下。
他走到窗前,掀开旧报纸的一角,往外看。
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。王大爷已经回屋了,收音机的声音关掉了。几只野猫蹲在墙头,懒洋洋地晒太阳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陈墟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。
他回到桌边,拿出那两块石头。
它们还在发烫。
他把它们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试着用“感知”去触碰它们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——不是用手摸,不是用眼看,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去感受。他感觉到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和他后颈的印记一样,像心跳,像呼吸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节奏稳定。
陈墟睁开眼睛。
他把石头放回桌上,又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道黑色的纹路,比刚才深了一点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阳光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还在那里,很安静。
他忽然抬起手,快速一挥。
影子的手也跟着一挥——但这一次,那延迟更明显了。影子的手挥完之后,没有立即回到原位,而是顿了一下,才慢慢收回来。
像是在看什么。
在看他自己?
陈墟盯着影子。
影子也在“盯”着他——当然,影子没有眼睛,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。影子在看他。
他试着往左迈一步。
影子跟着往左迈一步,正常的。
他往右迈一步。
影子也往右,正常。
他又抬起手,慢慢抬起。
影子也慢慢抬起。
一切正常。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还在。
陈墟走到墙角的阴影里,影子消失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阳光下。
影子重新出现。
这一次,它正常了。没有再延迟,没有再停顿。
陈墟看着它,忽然开口:
“你是什么?”
影子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陈墟知道,它在听。
——
傍晚的时候,陈墟又出门了。
他要去那个废弃化工厂。
不是为了找什么,是想看看白天那里是什么样。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。
街上比白天更冷清了。店铺几乎全关了门,只有几个路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,也是低着头,快步疾行。
陈墟走了一个多小时,来到化工厂门口。
铁门半开着,和昨晚一样。
他推门进去。
厂区里杂草丛生,几栋破旧的厂房立在暮色里,窗户全是破的。风吹过,传来呜呜的声响,像哭。
陈墟走到昨晚那栋车间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车间里很暗,比外面暗得多。但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——他发现自己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。那些设备、管道、地上的杂物,全都清晰可见。
他走到那个铁罐旁边。
铁罐上的凹坑还在。他伸手摸了摸,冰冷的。
他蹲下来,看地上。
昨晚那堆灰烬已经被吹散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但他看见地上有一块东西。
很小,黑色的,像碎片。
陈墟捡起来看。
是一块石头碎片,拇指指甲大小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——和那两块石头一模一样。
他把碎片收进口袋。
站起来,又扫视了一圈车间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转身,走出车间。
外面,月亮升起来了。
陈墟站在厂区里,看着那轮惨白的月亮,忽然感觉到后颈一烫。
不是温热,是灼烧。
他猛地转身。
车间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昨晚那个老头,也不是那个黑衣人。是一个女人,很年轻,穿着一身白裙子,站在月光下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,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墟。
陈墟没动。
那女人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风:
“你能看见我?”
和昨晚那东西说的一样。
陈墟没回答。
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——没有影子。
她走到陈墟面前三米的地方,停下来。
“你身上有他的气息。”她说,“你见过他?”
陈墟:“谁?”
女人看着他,那双眼睛漆黑一片,没有眼白:
“我弟弟。昨晚死在这里的那个。”
陈墟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你是说那个无脸的东西?”
女人的脸扭曲了一下。
那不是愤怒,是痛苦。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她说,“三天前,我们被那个组织抓来,他为了保护我,被改造成了那种东西。我逃出来了,但他……他变成了怪物。”
陈墟看着她。
她的身体微微颤抖,那身白裙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你知道那个组织吗?”她问。
陈墟:“不知道。”
女人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往厂区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说:
“他们还会来的。你杀了他们的实验品,他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陈墟:“他们是谁?”
女人没回答。
她继续往前走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风吹过,杂草沙沙作响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碎片。
那个组织。
实验品。
不会放过他。
陈墟转身,往厂区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铁门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是周震。
特勤局那个周震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陈墟,眼神复杂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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