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震站在铁门旁边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看见陈墟出来,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陈墟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,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周震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是应付差事:“别紧张,我不是来抓你的。就是想找你聊聊。”
陈墟没说话。
周震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,点上。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,很快被风吹散。
“昨晚这里死了个人。”他说,“流浪汉,六十多岁,在这附近住了三十年。今早发现的,尸体干瘪得像是风干了几百年。”
他看着陈墟,眼神变得锐利:
“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?”
陈墟还是没说话。
周震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来:
“法医查不出来。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,没有任何致命因素。但他的身体就是干瘪了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”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我干这行十五年了,从来没见过这种事。”他说,“但最近一个月,这样的案子发生了七起。七个人,全是这样死的。”
陈墟终于开口:“你想说什么?”
周震盯着他,盯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昨晚你也在这里。”
陈墟没否认。
周震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一点:
“我查过监控。你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进入厂区,凌晨两点十七分离开。那两个多小时里,你做了什么?”
陈墟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周震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答。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证件。
特勤局江城分局的证件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职务:队长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。”他说,“但我今天来,不是以特勤局队长的身份。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。”
他把证件收回去,继续说:
“我有个女儿,今年七岁。三天前,她在学校附近失踪了。”
陈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周震的眼神变得很复杂——有痛苦,有愤怒,有绝望,还有一丝希望:
“监控拍到她被一个黑衣人抱走了。黑衣人速度太快,看不清脸,但我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——就是这片厂区。”
他看着陈墟,一字一句说:
“昨晚你在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。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黑衣男人?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?”
陈墟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没有。”
周震的眼神黯淡下去。
他低下头,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苦笑了一下:
“行,谢谢。”
他转身,往黑暗中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背对着陈墟说:
“小心点。这片厂区不干净。最近失踪的那些人,都来过这里。包括那个流浪汉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陈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风吹过,杂草沙沙作响。
他摸了摸后颈的印记,很烫。
——
陈墟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在厂区里又转了一圈。
周震的话让他想起那个白裙女人。她说她和她弟弟被一个组织抓了,弟弟被改造成了怪物。那个组织,会不会就是周震说的“不干净”的东西?
他走到厂区深处,那栋最大的车间门口。
门锁着,锈迹斑斑的铁链缠在门把手上。陈墟伸手摸了摸那条铁链——锁很新,和铁链的锈迹完全不搭。
有人最近来过。
他退后几步,抬头看。
车间二楼有一扇破窗,玻璃碎了,露出黑洞洞的缺口。
陈墟后退几步,助跑,在墙上蹬了两下,抓住二楼窗台的边缘。他引体向上,翻进窗户。
里面很黑。
比外面黑得多。
但陈墟能看见——自从昨晚那个无脸诡异出现后,他发现自己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东西。不是特别清晰,但足够分辨轮廓。
车间很大,堆满了废弃的设备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灰尘上有很多脚印——不止一个人的,很多人的。有新有旧,交错在一起。
陈墟蹲下来,仔细看那些脚印。
有几个脚印特别深,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踩出来的。还有几个拖痕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走。
他顺着脚印往前走。
走到车间深处,有一扇铁门。铁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光。
陈墟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地下室。
楼梯很陡,两边墙上装着灯,昏黄的灯光照出下面的空间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福尔马林,又像是腐烂的肉。
陈墟走下去。
地下室很大,分隔成好几个房间。有的房间门开着,有的关着。他走到最近的一个门口,往里看。
里面摆着几张手术台。
不,不是手术台,是解剖台。台子上有血迹,已经干了,变成暗黑色。旁边放着各种器械——刀、锯、钳子,还有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墙上挂着几张图,画的不是人体,是某种怪物的解剖结构。
陈墟盯着那些图看了几秒。
那些怪物,和他昨晚杀的那个无脸诡异,很像。
他退出这个房间,继续往前走。
下一个房间是关着的。他推了推,门锁着。门上有一个小窗,他透过窗户往里看。
里面有几个铁笼子。
笼子里关着东西——有小的,有大的。小的像猫,蜷缩在角落。大的像人,蹲在笼子里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
陈墟盯着那个大的人影。
它忽然动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转过身。
是一个男人。三十多岁,穿着破烂的衣服,脸上全是污垢。他看见陈墟,眼睛突然瞪大,扑到笼子边,张嘴想喊——
但他的嘴张开了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舌头没了。
陈墟看着他的嘴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黑洞。
那人拼命比划着,手舞足蹈,眼泪都流出来了。他指着门,又指着自己,又指向地下室深处。
陈墟看懂了他的意思——
快走。
危险。
陈墟没动。
他盯着那个人的眼睛,问:“谁把你关在这儿的?”
那人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他急得直跺脚,又指指陈墟身后。
陈墟回头。
走廊尽头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戴着眼镜,斯斯文文的,像个医生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看着陈墟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好奇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居然能找到这里。”
陈墟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白大褂往前走了一步,上下打量陈墟:
“觉醒者?不对,你身上没有觉醒者的气息。普通人?也不对,普通人进不了这里。”
他歪了歪头,眼镜片反着光: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陈墟没回答。
白大褂等了几秒,笑了:
“不说话?没关系。反正你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他把文件夹放在旁边一个架子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遥控器。
他按下按钮。
走廊尽头的灯突然灭了。
然后,黑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动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陈墟站在原地,没动。
黑暗中,他能看见。
他看见天花板上有东西在爬——四肢扭曲,像蜥蜴一样,倒挂着朝他接近。他看见墙角的阴影里也有东西在蠕动,一点点往外探。他看见走廊尽头的黑暗里,亮起了一双双眼睛。
红色的眼睛。
白大褂站在黑暗中,笑了一声:
“我的小宝贝们,今晚有夜宵了。”
那些东西同时扑过来。
陈墟没动。
第一个扑到他面前的东西,是一只像狗又像人的怪物。它张开嘴,露出满口尖牙,咬向陈墟的脖子——
牙齿刚碰到陈墟的皮肤,那怪物就惨叫一声,整个身体弹飞出去。它在空中翻了几个滚,重重撞在墙上,然后摔下来,一动不动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
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又像潮水一样被弹回去。惨叫声此起彼伏,骨头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有的撞在墙上,头破血流;有的砸在地上,四肢扭曲;还有的直接被弹到天花板上,又掉下来,摔成一团。
三秒。
不到三秒,十几只怪物全倒在地上。
有的死了,有的还在呻吟。
白大褂愣在那里。
他瞪大眼睛,看着满地打滚的怪物,又看着站在原地的陈墟,嘴唇开始哆嗦: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陈墟没回答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白大褂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墟又走一步。
他又退一步。
退到墙根,没地方退了。
陈墟在他面前停下,看着他。
白大褂的脸惨白,冷汗从额头渗出来。他的手在抖,腿在抖,整个人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”他问。
陈墟看着他,忽然问:
“那个小女孩在哪?”
白大褂愣了一下:“什么小女孩?”
陈墟说:“三天前被绑来的,七岁。”
白大褂的眼珠转了转,忽然指着走廊深处:“在……在最里面的房间……”
陈墟转身,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看着白大褂。
白大褂正悄悄往另一个方向挪,看见他回头,吓得一哆嗦。
陈墟说:“别走。”
白大褂拼命点头。
陈墟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走廊尽头,有一扇铁门。他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小房间,摆着几张床。
其中一张床上,躺着一个小女孩。
她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身上穿着病号服。手腕和脚腕上绑着皮带,把她固定在床上。旁边摆着各种仪器,显示屏上跳动着曲线。
陈墟走过去,低头看她。
她还活着。
呼吸很弱,但还在。
陈墟伸手去解那些皮带。
小女孩忽然睁开眼睛。
她看着陈墟,眼睛很黑,很亮。她张开嘴,说了一句话:
“你是来救我的吗?”
陈墟点点头。
小女孩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灿烂,和这间阴森的屋子格格不入。
“我爸爸也会来的。”她说。
陈墟把最后一条皮带解开,把她抱起来。
她很轻,轻得像一把稻草。
陈墟抱着她,走出房间。
走廊里,那些怪物还躺在地上,有的还在呻吟。白大褂还站在原地,没敢跑。他看见陈墟抱着小女孩出来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陈墟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白大褂咽了口唾沫,说: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陈墟看着他,问:
“谁让你做这些的?”
白大褂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摇头:“我不能说!说了我会死的!”
陈墟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看着他。
白大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冷汗越来越多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
“是一个组织。我不知道叫什么,他们……他们给我钱,让我研究这些怪物,还有那些……那些被改造的人。”
他看着陈墟,眼神里全是恐惧:
“我只是拿钱办事!那些事不是我决定的!是他们!是他们让我做的!”
陈墟看着他,问:“那个组织叫什么?”
白大褂摇头:“我不知道!真的不知道!他们从来不告诉我名字,只让我做事。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,蒙着脸,给钱就走。”
陈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,抱着小女孩往外走。
走到楼梯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白大褂。
白大褂还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陈墟说:“把那些笼子里的人放了。”
白大褂拼命点头。
陈墟走上楼梯。
身后,白大褂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那些笼子。
——
走出车间,外面月光很亮。
陈墟抱着小女孩,穿过厂区,走到铁门口。
铁门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周震。
他没走。
他站在那里,看见陈墟怀里的小女孩,整个人愣住了。
然后他冲过来,一把抱住那个小女孩,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小月……小月……”他喃喃着,眼泪流下来。
小女孩睁开眼睛,看见他,笑了:
“爸爸,我说过你会来的。”
周震抱着她,哭得说不出话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看着陈墟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之前的怀疑、试探,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感激,还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陈墟没说话。
周震把小女儿放下,站起来,看着陈墟:
“那个地下室,我去查。不管那个组织是谁,我都会把他们揪出来。”
他看着陈墟,一字一句说:
“你救了我女儿,我欠你一条命。以后有事,尽管找我。”
陈墟点点头。
周震抱着女儿,往厂区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说:
“对了,那个白大褂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墟说:“放了。”
周震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行。”
他抱着女儿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墟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离开。
风吹过,很凉。
他摸了摸后颈的印记,还是很烫。
口袋里的那两块石头,也在发烫。
他拿出那块新捡的碎片,和它们放在一起。
三块石头,并排躺在手心。
它们同时发出微弱的光。
暗红色的,像心跳。
陈墟看了它们几秒,然后把它们收进口袋。
转身,走进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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