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墟走出厂区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走得很快,但不是因为害怕。他只是在想刚才那个地下室——那些手术台,那些铁笼子,那些被改造的怪物。还有那个白大褂说的话:“是一个组织。”
什么样的组织会做这种事?
他摸了摸后颈的印记,还是烫。口袋里那三块石头也在发烫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。
走了半小时,他拐进筒子楼的巷子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惨惨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几只野猫蹲在墙头,看见他过来,齐刷刷转过头,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。
陈墟从它们下面走过,那些猫一直盯着他,直到他走进楼道。
楼道很黑,但他能看清一切。上到三楼,掏出钥匙开门,进屋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忽然停住了。
屋里有人。
不,不是人。
那东西就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月光从糊着的旧报纸缝隙里漏进来,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人形,但不对。四肢太长,比例失调,脑袋低垂着,后脑勺对着他。
和昨晚那个无脸诡异一样。
陈墟没动。
那东西也没动。
屋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秒——那东西慢慢转过身。
没有脸。
和昨晚那个一模一样,本该是脸的地方,一片光滑。但它的体型更大,气息更阴冷,站在那里的压迫感比昨晚那个强了不止一倍。
它“看”着陈墟,那张光滑的脸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不是嘴,是裂缝。从额头裂到下巴,裂缝里一片漆黑,什么都没有。
那裂缝对准陈墟,发出声音:
“你杀了我的同类。”
声音直接在陈墟脑子里炸开,尖锐刺耳,像金属刮擦玻璃。
陈墟没说话。
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步,就跨过了三四米的距离,直接到了陈墟面前。那张裂开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。
“你身上有他的气息。”它说,“他死在你手里。”
陈墟还是没说话。
那东西等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不是用嘴笑——它没有嘴——是那种裂缝颤动的声音,像夜枭的叫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它说,“你不怕我?”
陈墟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:
“你是什么?”
那东西愣了一下。
它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我?”它说,“我是你们人类说的诡异。A级。”
它抬起手,那只手苍白如纸,五根手指一样长,指尖像刀。
“昨晚你杀的那个,是我弟弟。C级,刚转化不久,还不稳定。所以他死了,我没死。”
它把手放下来,歪着头“看”陈墟:
“但我不一样。我比他强一百倍。”
陈墟看着它,忽然问:
“你们是从那个地下室来的?”
那东西又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那个地方?”它问。
陈墟没回答。
那东西盯着他,盯了几秒,忽然说:
“你身上也有那个地方的气息。你今晚去过。”
它往后退了一步,上下打量着陈墟:
“有意思。一个普通人,进了那个地方,还能活着出来。那些废物居然没拦住你。”
它又笑了,那裂缝颤动得更厉害:
“但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杀了我弟弟。所以你得死。”
它抬起手,那五根刀一样的手指朝陈墟的脸抓过来——
手指离他的脸只剩一寸。
然后那东西僵住了。
它“看”着陈墟,那张裂开的脸上忽然剧烈波动起来,裂缝开始扭曲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紧接着,尖锐的惨叫声直接在陈墟脑海里炸开。
那东西猛地向后弹开,整个身体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。墙被撞出一个大坑,砖石碎了一地,它嵌在坑里,疯狂挣扎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是什么东西……你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它的声音在颤抖。
陈墟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刚才那东西抓过来的时候,他什么都没做。但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后颈的印记猛地一烫,然后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体里冲出去,撞在那东西身上。
就是这股力量,把它弹飞的。
陈墟抬起头,看着嵌在墙里的那东西。
它还在挣扎,但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。它的身体开始崩解——从四肢开始,一片片剥落,化成黑色的灰烬。那些灰烬飘散在空中,还没落地就彻底消失。
它还在惨叫,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像被拖入了某个深渊。
五秒。
不到五秒,它彻底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地灰烬,被风吹散。
陈墟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地。
后颈的印记烫得像火烧。那股无形的力量还在他体内涌动,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,正在寻找出路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道黑色的纹路,比刚才深了不止一倍。而且它在发光——暗红色的光,像呼吸一样,一明一灭。
陈墟握紧拳头,光消失了。
他走到墙边,看着那个被撞出的大坑。
砖石碎了一地,墙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。这栋老楼,差点被那东西撞塌。
陈墟蹲下来,从碎砖里捡起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石头碎片。比上次那块大一点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——和那三块石头一模一样。
他把碎片收进口袋。
然后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墙上的坑,地上的碎砖,满地的灰烬。窗户上的旧报纸也被震破了,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出空气中飘浮的灰尘。
陈墟看着这一切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始收拾。
他把碎砖一块块捡起来,堆在墙角。把灰烬扫成一堆,用报纸包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把窗户上的破洞用剩下的报纸重新糊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走到桌边坐下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块石头。
原来的三块,加上刚捡的那块碎片,一共四块。
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。
它们都在发光。暗红色的光,微弱但稳定。那些细密的纹路缓缓流动,像是有生命。
陈墟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一块,握在手心。
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能感觉到石头里的东西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“跳动”,而是清晰的“存在”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沉睡,和他后颈的印记呼应着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节奏完全同步。
陈墟睁开眼,放下石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很旧,边角都生锈了。他站在镜子前,扭头看后颈。
那块印记变了。
之前只是一个淡淡的痕迹,像胎记。但现在,它变得清晰了——是一个图案,闭着的眼睛形状。眼睛的轮廓很精细,睫毛、眼睑,都清晰可见。
陈墟盯着镜子里的那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是真的动了一下——眼睑微微颤动,像是要睁开。
陈墟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盯着镜子。
那只眼睛又动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陈墟放下衣领,回到桌边坐下。
他想起刚才那东西临死前说的话: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和昨晚那个一样。
它们都问他“是什么东西”,而不是“是谁”。
在它们眼里,他不是人。
陈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心那道黑色的纹路还在发光。他试着催动它——这一次,有反应了。
一股力量从他体内涌出,顺着手臂流向手心。那道纹路亮起来,然后,从手心里,涌出一团黑雾。
不是烟雾那种雾,是活的,在扭动,在膨胀。
陈墟盯着那团黑雾,心念一动。
黑雾瞬间化成一条细线,射向桌上的一个杯子。杯子被击中,碎成几片。
陈墟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堆碎片,又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股力量还在。他能感觉到,它可以被他控制。想让它变成什么形状,它就变成什么形状。想让它攻击哪里,它就攻击哪里。
这是……那东西说的“暗影操控”?
陈墟想起昨晚那个无脸诡异。它会控制影子,会隐藏在黑暗中。它死了,它的能力……被他继承了?
他站起来,走到阳光下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很清晰。他盯着影子,心念一动。
影子动了。
不是跟着他动,是自己动——它的手抬起来,朝他挥了挥。
陈墟看着自己的影子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心念再动,影子恢复了正常。
他回到桌边坐下。
把那四块石头重新排列。
他想起父亲——如果那真的是他父亲——留下的那封信。信里说,他们林家的反噬天赋,是被“制造”出来的。有人在很久以前,用某种方法,把反噬的力量注入了他们祖先的血脉里。
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深渊之眼的首领。
陈墟摸了摸后颈的印记。
如果那个首领真的制造了反噬天赋,那他一定知道这是什么。
也知道他父亲被关在哪里。
陈墟把那四块石头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新糊的报纸一角往外看。
天快亮了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远处传来几声鸡叫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放下报纸,转身走到床边,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几件旧衣服,一张父母的照片,几本旧书。他把那四块石头放进去,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。
盖上盖子,推回床底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门。
——
楼道里很黑,但他能看清。
下到二楼,王大爷的门开着一条缝,老头正在门后偷偷看他。陈墟没理他,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一楼,推开楼门,走进巷子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巷口聊天,看见他出来,都停下来看他。
陈墟从他们身边走过,他们自动让开路。
走出巷子,拐上大街。
街上人很少,店铺大多关着。偶尔有几个行人,也是匆匆忙忙的。他走到那家报刊亭,老头正在开门。
老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说: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陈墟买了一份报纸,站在路边看。
头版还是那些新闻——失踪案、诡异事件、官方提醒。但右下角有一条新消息:
“昨夜城东废弃化工厂附近发生火灾,消防已扑灭,无人员伤亡。”
陈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。
火灾?
他昨晚刚从那里出来,哪来的火灾?
他把报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十几分钟,他来到一个路口。
路口对面,站着一个人。
周震。
他穿着一身便装,站在那里,看见陈墟,朝他走过来。
“我找你一早上。”他说。
陈墟看着他。
周震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感激,有担忧,还有一丝恐惧。
“昨晚的事,我查了。”他说,“那个地下室,今早被人烧了。所有的东西都没了。”
陈墟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周震继续说:“不是我干的。我到的时候,已经烧完了。火很大,什么都烧没了。”
他看着陈墟,压低声音:
“那个白大褂,也死了。死在他自己的密室里,七窍流血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。”
陈墟没说话。
周震等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但我今天来,是想告诉你——那个组织,比我想象的厉害。他们能在几个小时里清理掉所有痕迹,杀了一个人,还不留任何证据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
“我女儿的事,谢谢你。但你最好……离开江城。”
陈墟看着他,问:
“为什么?”
周震说:“因为他们已经盯上你了。那个地下室的事,肯定有人汇报了。你救了那个女孩,就等于打了他们的脸。他们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陈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知道了。”
周震愣了一下:“就这样?”
陈墟看着他:“就这样。”
周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陈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路边一个垃圾桶旁边,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。
那人戴着帽子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但陈墟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陈墟走过去。
那人抬起头。
是那个黑衣人。之前见过两次的那个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陈墟,忽然笑了:
“又见面了。”
陈墟看着他,没说话。
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一点:
“昨晚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杀了两个诡异,救了一个女孩,还毁了那个地下室。”
他盯着陈墟的眼睛:
“你比我想象的厉害。”
陈墟终于开口:“你是谁?”
黑衣人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我是你父亲的朋友。”
陈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黑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很旧,边角都磨损了。照片上是两个人,站在一起。一个年轻一点的,和这个黑衣人长得很像;另一个,三十多岁,眉眼和陈墟有七八分相似。
黑衣人指着那个年轻一点的:“这是我。三十年前。”
他又指着另一个:“这是你父亲。林渊。”
他看着陈墟:
“现在信了?”
陈墟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照片还给他。
黑衣人收起来,说:
“你父亲还活着。被关在一个叫‘深渊核心’的地方。要救他,你必须通过考验。”
陈墟:“什么考验?”
黑衣人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:
“S级禁区。迷雾森林。”
他转身,往人群里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说:
“那里有你父亲留下的东西。找到它,你就知道怎么救他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人群中。
陈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风吹过,很凉。
他摸了摸后颈的印记,很烫。
口袋里的四块石头,也在发烫。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太阳升起来了,把街道染成金色。
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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