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墟从河里爬上岸,浑身湿透。
黑色的河水顺着衣服往下滴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那水散发着腥臭味,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心的黑色纹路还在,但颜色更深了,像是被河水浸泡过一样。
他抬头看向前方。
迷雾中,那些巨大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是建筑——不是天然的巨石,是人造的。几根巨大的石柱歪歪斜斜地立着,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。石柱后面,隐约能看见一堵残破的墙,墙上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诡王的巢穴。
陈墟摸了摸后颈的印记,很烫。
他迈步往前走。
刚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旁边的草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转过头,盯着那片草丛。
草很深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但那东西在移动,窸窸窣窣的,朝他这边过来。
陈墟没动。
草丛里探出一个脑袋。
是那个小孩。
他躲在草丛里,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瞪得很大,看着陈墟。他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——就是陈墟给他的那块。
陈墟看着他,没说话。
小孩也看着他,也不说话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陈墟问:“你怎么跟来的?”
小孩缩了缩脖子,像是怕他生气。但他没跑,只是蹲在草丛里,小声说:
“我……我没地方去。”
陈墟没说话。
小孩等了几秒,见他没赶自己走,胆子大了一点,从草丛里爬出来。
他更瘦了,衣服也更破了,身上全是泥和草屑。他站在陈墟面前,仰着头看他:
“你……你是觉醒者吗?”
陈墟点点头。
小孩的眼睛亮了亮:“我见过觉醒者。他们都很厉害,能打怪物。”
他指着远处那些石柱:“那里有怪物,很大的怪物。之前有很多人进去,都没出来。”
陈墟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孩说:“我躲在那边的树上,看见了。那些人进去之后,里面就传来惨叫声,然后就再也没人出来。”
他看着陈墟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担忧:
“你也要进去吗?”
陈墟点点头。
小孩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个小小的吊坠,用红绳穿着,吊坠是个木雕的小人,刻得很粗糙。
“这是护身符。”小孩说,“我妈妈给我的。她说能保平安。”
陈墟低头看着那个吊坠。
小孩把手又往前伸了伸:“给你。”
陈墟没接。
他看着小孩,问:“你妈妈呢?”
小孩的眼神黯淡下去。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小声说:
“被怪物吃了。”
陈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接过那个吊坠,挂在自己脖子上。
小孩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陈墟说:“你在这儿等着。别进去。”
小孩点点头。
陈墟转身,走向那堵残破的墙。
——
入口很黑,比外面的迷雾还黑。
但对陈墟来说不是问题——他的黑暗视觉让他能看清一切。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,两边是粗糙的石壁,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号。那些符号隐隐发光,暗红色的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陈墟沿着通道往下走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通道突然变宽,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是一个地下洞穴。
洞顶很高,看不见顶。四周的岩壁上布满裂缝,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,顺着岩壁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流。那些细流最终都流向洞穴中央——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池子,池子里全是黑色的液体,像是凝固的血。
池子中央,有一个石台。
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石头。
拳头大小,通体漆黑,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在流动,暗红色的光,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。
通行令。
陈墟盯着那块石头,正要往前走,忽然停下来。
池子里的黑色液体开始翻涌。
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池底传来,越来越大。然后,那些液体像活了一样,开始向上涌,越涌越高,最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形状。
是一个人形。
但比人大得多,有三四米高。它全身都是由那种黑色液体构成的,没有固定的形状,不断蠕动、变形。它的头部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凹陷,像是眼睛的位置,里面是两团暗红色的光。
它“看”着陈墟。
陈墟也看着它。
诡王。
那东西开口了,声音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,震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:
“人类……你身上有他的气息……”
陈墟没说话。
诡王往前走了一步,整个洞穴都跟着震了一下:
“三十年了……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年……等的就是他……或者他的后代……”
它低下头,那两团红光对准陈墟:
“你是他的儿子。”
陈墟终于开口:“我父亲在哪?”
诡王笑了。那笑声很难听,像金属刮擦石头:
“他?他在深渊核心……被那个组织关了三十年……生不如死……”
它抬起手,那只由黑色液体构成的手朝陈墟抓过来:
“但你没机会见他了……因为你会死在这里……”
手抓向陈墟。
陈墟没躲。
那只手碰到他的瞬间,诡王惨叫一声,整个身体向后弹开。它撞在岩壁上,把岩壁撞出一个大坑,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
它摔在地上,挣扎着爬起来,那两团红光剧烈闪烁:
“反噬……真的是反噬……你真的是他的儿子……”
陈墟看着它,往前走了一步。
诡王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墟又走一步。
它又退一步。
退到池边,没地方退了。
陈墟在它面前停下,看着它。
诡王那两团红光盯着他,忽然又笑了:
“你以为反噬能杀我?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刻……”
它张开嘴——那张由黑色液体构成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——然后从嘴里喷出一股黑色的液体。
那液体像箭一样射向陈墟。
陈墟没躲。
液体落在他身上。
然后反弹回去。
那股黑色的液体以更快的速度倒飞,全部浇在诡王自己身上。
诡王惨叫起来。
那液体像是活的,一碰到它的身体就开始腐蚀。它的身体在融化,一块一块往下掉,掉在地上化成黑烟。它疯狂地挣扎,疯狂地惨叫,但那些液体还在腐蚀它,越腐蚀越快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这是深渊的力量……你怎么能反弹……”
它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陈墟站在它面前,看着它一点点融化。
五秒。
不到五秒,诡王彻底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地黑色的液体,正在慢慢渗进地面。
陈墟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滩液体。
一股热流忽然从液体里涌出,钻进他的身体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,都炽热。那股热流像火山爆发一样涌入他的体内,顺着四肢百骸流遍全身,最后汇聚到后颈的印记里。
陈墟闭上眼睛,感受那股热流带来的信息。
诡王的力量。
它的领域。
它的记忆。
他“看见”了三十年前的一幕。
那个洞穴里,站着一个男人。三十多岁,眉眼和他很像——是他父亲,林渊。林渊手里握着一块石头,和石台上那块一模一样。他面前站着一只巨大的诡异——就是刚才那只诡王,但那时候它还小,只有现在一半大。
林渊看着它,说:
“守在这里。等我的后代来取通行令。不许伤害他。”
诡王低下头,表示服从。
然后林渊转身,走进黑暗里。
画面破碎。
陈墟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石台上那块通行令,走过去,拿起来。
石头入手滚烫。
那些纹路在流动,和他后颈的印记一样,和他口袋里那四块石头一样。
他把它收进口袋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——
走出洞穴,外面天已经亮了。
迷雾淡了一些,能看清更远的地方。那个小孩还蹲在草丛里,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跑过来。
“你……你出来了?”他瞪大眼睛,“你没死?”
陈墟没说话。
小孩看着他,忽然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吊坠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笑。
陈墟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面包——是他早上没吃完的——递给小孩。
小孩接过,大口大口吃起来。
陈墟看着他吃,等他吃完,问: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孩舔了舔手指,说:“小石头。”
陈墟点点头。
他转身,准备离开。
小石头忽然拉住他的衣角。
陈墟回头。
小石头看着他,小声问:“你……你能带我走吗?”
陈墟没说话。
小石头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:
“我……我没地方去。那些怪物还会来的。我不想被它们吃掉。”
陈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跟着。”
小石头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陈墟转身往前走。
小石头跟上去,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,踩着陈墟踩过的脚印。
——
走了很久。
太阳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
陈墟带着小石头,穿过迷雾,穿过树林,穿过那条黑色的河。路上又遇到几只诡异,全被陈墟反噬杀死。小石头躲在远处看着,眼睛瞪得大大的,但没叫也没跑。
天黑的时候,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小屋。
屋子很破,屋顶有几个洞,但还能遮风。陈墟在屋里生了一堆火,让小石头坐在火边烤火。
小石头缩成一团,烤着火,忽然问:
“你……你是来救你爸爸的吗?”
陈墟点点头。
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我妈妈也被怪物抓走了。我也想救她。但是……但是她已经死了。”
陈墟没说话。
小石头低下头,看着火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
“你很厉害。你一定能救出你爸爸。”
陈墟看着他。
小石头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流下来:
“等我长大了,我也要变得很厉害。我要给妈妈报仇。”
陈墟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你会的。”
小石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是他第二次笑。
——
半夜,小石头睡着了。
陈墟坐在火堆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块石头。
原来的四块,加上诡王巢穴里拿到的通行令,一共五块。
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地上。
它们都在发光。暗红色的光,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。那些细密的纹路缓缓流动,像是有生命。
陈墟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外面一片漆黑。迷雾在月光下翻滚,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诡异的叫声,很快又被风吹散。
他摸了摸后颈的印记。
很烫。
但已经不是灼烧那种烫,而是温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呼吸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心那道黑色的纹路,又深了一点。
他握紧拳头。
明天,继续往前走。
去那个叫深渊核心的地方。
去救那个三十年前被关起来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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