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死独眼后的第七天。
陆尘盘膝坐在营地外的那块巨石上，闭目修炼。
体内，混沌核心缓缓旋转，每一次旋转，都有海量的元力被淬炼、提纯，沿着遍布全身的根须网络流向四肢百骸。那场大战消耗巨大，但也让他的根基更加凝实——生死边缘的搏杀，永远是成长最快的方式。
七天时间，他的实力恢复到了巅峰，甚至隐隐有了一丝精进。
但他睁开眼睛时，眼中没有喜悦。
老黑的墓就在不远处的山丘上。每天早晨起来，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里。每天晚上修炼结束，他最后看的也是那里。
那个土堆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——
阿伦的变化最大。
杀死独眼之后，他整整三天没有开口说话。不是赌气，不是悲伤，而是真的说不出话——他的嗓子哑了。那晚在废墟里嘶吼的时候，他把嗓子吼坏了。
第四天，他勉强能发出沙哑的声音。第一句话是对陆尘说的：“接下来，做什么？”
陆尘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变强。”
阿伦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从那以后，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去狩猎，直到深夜才回来。有时候带着猎物，有时候带着伤，但从不空手。他的箭术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，已经能射中一百五十米外的移动目标。他甚至摸索出了将元力与箭矢融合的方法——不是简单地附着，而是让元力与箭矢本身的材质产生共振，从而大幅提升穿透力和射程。
老鬼有一次看了他的箭术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话：“这小子，天生是吃这碗饭的。”
陆尘知道，阿伦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消化着老黑的死。
——
小雨的变化，最让陆尘心疼。
她不再哭了。从老黑墓前站起来的那一刻起，她就再也没哭过。
但她开始做很多事情。
每天早上，她第一个起床，生火做饭。饭做好了，她就去老黑的墓前坐一会儿，把早饭分出一份，放在墓碑前。
“黑叔，吃饭了。”
说完，她就回来，和大家一起吃。
吃完早饭，她跟着阿伦学箭。阿伦不教她的时候，她就自己练。拉弓拉到手指流血，缠上布条继续拉。练到肩膀肿了，晚上陆尘用元力给她揉开，第二天接着练。
下午，她跟着陆尘学习能量感知和气息隐匿。她的天赋确实不高，学得很慢。但她从不放弃，一遍一遍地练，练到陆尘都不忍心看她。
晚上，她做晚饭，然后坐在老黑的墓前，讲今天发生了什么。
“黑叔，我今天射中五十米外的靶子了。阿伦哥说，我进步很大。”
“黑叔，哥今天教我怎么感知能量。我还是感觉不到，但我会继续练的。”
“黑叔，我今天看到一头沙蝎，比咱们上次打的那头还大。我没怕，我拿起弓瞄准了它。它跑了。黑叔，你说我是不是变厉害了？”
她就这样，一天一天，坐在那里，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，说话。
陆尘有时候远远地看着她，心里像刀割一样疼。
但他没有阻止。
这是她自己的方式。就像阿伦的疯狂狩猎，就像他自己的沉默修炼。
每个人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让老黑活得更久一点。
——
这天傍晚，老刀来了。
他骑着那头大蜥蜴，风尘仆仆，看到营地的新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新营地比原来大了两倍。三面用巨石和废弃钢板垒起了高墙，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瞭望哨。营地中央挖了一口深井——他们运气好，挖了半个月，终于挖出了地下水。这是西荒最珍贵的资源。
大门正中央，镶嵌着老黑那面残破的盾牌。每次进出，都能看到它。
老刀下马，走进营地。陆尘迎上去，请他进屋。
屋里比外面简陋些，但干净整洁。小雨端上水和烤好的荒兽肉。老刀接过，却没有立刻吃，而是盯着小雨看了几秒。
“丫头，你变了。”
小雨微微一愣：“变了？”
“以前你眼里有光。”老刀道，“现在光没了，但有别的东西。”
小雨沉默片刻，轻轻笑了笑：“那是黑叔留给我的。”
老刀看了她一会儿，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东西，老刀擦擦嘴，正色道：“血爪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陆尘目光一凝：“什么动静？”
“独眼死了的事，血爪知道了。”老刀道，“他很愤怒。独眼跟了他二十年，是他的老兄弟。他放出话来，要找到杀独眼的人，千刀万剐。”
阿伦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老刀继续道：“但他现在腾不出手。最近有人在北边闹事，抢了他几批货，杀了他几十个人。他怀疑是荒原狼干的，正集中精力对付那边。”
荒原狼。
陆尘心中一动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西荒三大势力之一，团长狼王铁烈，四阶巅峰，和血爪是死对头。
“那个‘闹事’的人……”陆尘试探着问。
老刀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，聪明人不说暗话。那个闹事的人，就是我。”
陆尘愣住。
老刀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：“我在这西荒混了二十年，看着血爪从一个普通佣兵爬到今天的位置。他做过多少孽，杀过多少人，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陆尘。
“独眼杀的那个老黑，是你的兄弟，也是我的忘年交。”
陆尘瞳孔微缩。
“那小子，我认识他十五年。”老刀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十五年前，他刚来西荒，差点死在荒兽嘴里。是我救的他。后来他走了，去缓冲带混日子。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。没想到……你们来了。”
他走回桌边，坐下，目光在陆尘、阿伦、小雨脸上扫过。
“他死的那晚，我在三十里外。我感应到独眼的气息，但我赶过去时，已经晚了。”
他的拳头猛地攥紧，金属义肢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“我欠他一条命。十五年前他欠我的，十五年后我还没还上，他就走了。”
陆尘沉默了。
老刀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情绪，继续道：“我帮你们，是因为他。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厉害，也不是因为你们欠我什么。是因为他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，摊开在桌上。
“北边，三百里外，有一座废弃的远古遗迹。我的人在那边活动，引走了血爪的主力。他现在在那边和我们对峙，抽不开身。”
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
“血爪的大本营，就在这里——血峰堡。现在里面最多只有三百人，而且大部分是二流货色。如果你们想动手，现在是最好时机。”
陆尘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看向阿伦。
阿伦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站起身，把弓握在手里。
他看向小雨。
小雨也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，握住他的手。
三个人，没有说话。
但答案，已经写在眼里。
老刀看着他们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，“三天后，我在血峰堡外三十里等你们。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：
“老黑那小子，这辈子没什么本事，但看人，从没错过。”
他推开门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——
三天后，凌晨。
天还没亮，三个人就出发了。
陆尘走在最前面，影步全开，速度快得惊人。阿伦紧随其后，步伐轻盈如猫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。小雨在最后，她的速度慢，但每一步都踏在陆尘和阿伦踩过的位置，不留下多余的痕迹。
三百里路程，他们用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傍晚，他们来到了老刀说的那个地点——血峰堡外三十里，一座废弃的哨站。
老刀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他身边还有十几个人，个个浑身杀气，一看就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。
“来了。”老刀站起身，“血峰堡的情况，我再说一遍。”
他摊开地图，指着上面那座建在悬崖上的堡垒。
“血峰堡三面绝壁，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。堡墙高十五米，每隔五十米一座箭塔，日夜有人巡逻。堡内有大约三百人，分三班轮值。血爪本人不在，但他手下还有两个三阶中级的副团长留守。”
他看向陆尘。
“正面强攻，是送死。唯一的办法，是夜袭。我的人会从正面佯攻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。你们三个，从背面悬崖攀上去，直接进入堡垒内部。目标是——”
他在地图上点了两下。
“这两个副团长。杀了他们，堡垒就会大乱。趁乱，我们再冲进去，一举拿下。”
陆尘盯着地图，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。
“悬崖有多高？”
“两百五十米。”老刀道，“比黑石堡还高五十米。但你们能攀黑石堡，这个应该也能。”
陆尘点头。
老刀看着他们三个，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们想清楚了吗？这一去，可能回不来。”
陆尘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抬起头，看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堡垒。
夕阳下，血峰堡像一头蹲踞在悬崖上的巨兽，沉默而狰狞。
“老黑在那里等我们。”他轻声说。
阿伦默默拉紧弓弦。
小雨握紧手中的匕首——那是老黑留给她的，唯一一件完好的遗物。
老刀看着他们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只是挥了挥手：“走。”
——
夜幕降临。
血峰堡外，悬崖下。
陆尘仰头看着那两百五十米高的绝壁，深吸一口气。
吸附器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了。也就是说，他们只有一次机会。攀不上去，或者被发现了，就是死。
他把吸附器绑在双手和双脚上，开始攀爬。
阿伦和小雨跟在后面，用同样的方法，一步一步向上挪。
一百米。一百五十米。两百米。
夜风呼啸，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。岩壁冰冷刺骨，每一次接触，都像在摸冰块。
小雨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她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，但她死死盯着前方陆尘的背影，一步一步，跟着他。
两百三十米。两百四十米。
终于——
崖顶！
陆尘第一个翻上去，瞬间压低身形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城墙上，有两个守卫正在巡逻。
他回头，对阿伦和小雨打了个手势。
两人会意，屏息贴地，一动不动。
陆尘如幽灵般潜行过去。
影步无声，瞬息即至——
“唔——！”
第一个守卫软倒。
第二个守卫刚转身，就被捂住嘴，一刀割喉。
三具尸体拖进阴影。
陆尘回头，对阿伦和小雨招手。
三人沿着城墙，向堡垒内部摸去。
——
堡垒内部比黑石堡更大，也更复杂。
他们按照老刀给的路线图，一路避开巡逻队，向堡垒核心区域前进。
途中，他们经过一个巨大的训练场。场地上有几十个佣兵正在喝酒赌钱，吵闹声震天。没有人注意到，三道黑影从训练场边缘一闪而过。
又经过一个武器库。库门半开，里面堆满了各种兵器铠甲。小雨看了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渴望——她一直想要一把更好的匕首。
但陆尘摇了摇头。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。
继续前进。
终于，他们来到了堡垒最深处的区域——副团长的住处。
两个副团长住的地方相邻，中间隔着一道走廊。走廊两端都有守卫。
陆尘观察了一会儿，对阿伦做了个手势。
阿伦点头，取出弓箭，瞄准走廊左端的守卫——
“嗖！”
箭矢无声，守卫倒地。
几乎是同时，陆尘冲向走廊右端，在第二个守卫发出声音前，扭断了他的脖子。
三个人闪身进入走廊。
左边门后，传来隐约的鼾声。
右边门后，有灯光透出，还能听到翻书页的声音。
陆尘对阿伦指了指左边，又指了指自己和小雨，指了指右边。
阿伦点头，轻轻推开了左边的门。
陆尘和小雨，推开了右边的门。
——
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。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书柜。
桌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，穿着宽松的睡袍，正捧着一本泛黄的书籍。听到门响，他抬起头——
正好对上陆尘的眼睛。
“你——！”
他反应极快，瞬间暴起，三阶中级的气息轰然爆发！
但陆尘比他更快！
混沌领域·四秒！
领域瞬间展开，压制了他的能量运转！
他身形一滞！
陆尘已经冲到他面前！
“共振破——！！！”
一指刺出，直取咽喉！
“噗嗤！”
鲜血飞溅！那人的身体一僵，缓缓倒下。
他至死都没想明白，这群人是怎么进来的。
陆尘收回手，大口喘息。领域只维持了四秒，但消耗巨大。
他转头看小雨——
小雨站在门口，握着匕首，浑身颤抖，但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。
“小雨。”他轻声叫她。
小雨回过神，看向他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陆尘道。
小雨愣了一下，然后，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。
就在这时，隔壁传来一声闷响，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阿伦得手了。
——
三人汇合。
两个副团长，死了。
但外面的喊杀声，也响起来了。
老刀的人，开始正面进攻了。
“走！”陆尘当机立断。
三人沿着来时的路，疯狂向外冲。
身后，越来越多的佣兵被惊动，喊杀声、脚步声，越来越近！
前方，就是城墙！
“翻下去！”陆尘指着城墙。
吸附器还能用一次！
阿伦二话不说，翻过城墙，向下滑去！
小雨紧跟其后！
陆尘最后一个翻下城墙——
就在他翻下的瞬间，一支箭矢贴着他的头皮掠过，钉在城墙上！
“他们在那儿——！”
“追——！”
陆尘咬着牙，向下滑！
两百五十米，只用了一分钟！
落地时，三人几乎同时摔倒，浑身是伤，筋疲力尽。
但老刀的人已经冲过来接应了！
“快走！”
他们被拖上马背，狂奔而去。
身后，血峰堡火光冲天，喊杀声震天。
——
当他们停下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老刀清点人数，死了七个，伤了十几个。但活着的，都活着。
他走到陆尘面前，看着他，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好小子！真有你的！”
陆尘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息，浑身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阿伦躺在旁边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小雨靠在他身边，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把匕首。
老刀看着他们三个，笑了一会儿，忽然不笑了。
“接下来，你们打算怎么办？”
陆尘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变强。”
老刀挑眉：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陆尘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血爪还没死。”
老刀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我等你们。”
——
回到营地，已经是三天后。
小雨第一件事，就是去老黑的墓前。
她把从血峰堡带回来的、两个副团长的身份令牌，放在墓碑前。
“黑叔，我们杀了两个。还有血爪。等我们杀了他，再来告诉你。”
她轻声说着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，那张稚嫩的脸上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——
远处的山丘上，陆尘看着她的背影，久久不语。
阿伦走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小雨变了。”他说。
陆尘点头。
“变好了。”
阿伦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我们什么时候去杀血爪？”
陆尘看着远方，那个若隐若现的血峰堡方向。
“等他来找我们。”
阿伦看向他。
陆尘转过头，目光平静。
“他死了两个副团长，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会来找我们的。到时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阿伦明白了。
到时候，就是决战。
——
风呼啸而过，卷起一片沙尘。
天边，乌云正在聚集。要起风了。
但三个人站在老黑的墓前，没有动。
他们等着。
等着那一场，终将到来的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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