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西荒到中城区，走了整整十五天。
这十五天里，陆尘穿越了荒原，翻过了山脉，渡过了几条干涸的河床，经过了几个人类控制区边缘的小镇。越靠近中城区，灵气越浓郁，人烟越稠密，秩序也越清晰。
但他始终没有放松警惕。
深渊教派的人，不知道还在不在追他。联合会那边，云天虽然死了，但云家还在。秦老和段风虽然帮过他，但那是人情，不是保障。回到中城区，意味着回到暗流汹涌的中心，回到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。
第十五天傍晚，他终于站在了中城区的边缘。
眼前的一切，熟悉又陌生。
宽阔的街道，规划有序的建筑，随处可见的绿化，以及无处不在的能量监控阵列和巡逻的联合会军士。空气中灵气的浓度，比西荒高了何止十倍——深吸一口，都能感觉到元力在自发地活跃。
他站在缓冲带与中城区的交界处，看着那些匆匆行走的人流，沉默了很久。
三年前，他第一次踏进中城区，是为了救王猛。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二阶的小人物，靠着一股狠劲和几分运气，硬生生从云天和暗影行者手里扳回一局。
三年后，他再次站在这里。
三阶巅峰。杀过四阶。见过万年老怪物。知道了那扇门的存在。
但站在这繁华的街道前，他依然感到一丝恍惚。
中城区，还是那个中城区。
而他，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他了。
——
他没有直接进入中城区，而是先去了缓冲带。
缓冲带还是老样子——混乱，喧嚣，鱼龙混杂。穿着破旧衣服的拾荒者，行色匆匆的商贩，目光警惕的佣兵，还有那些在角落里进行灰色交易的人影。
他穿过熟悉的街道，来到开拓者之家。
任务大厅里人声鼎沸，光屏上滚动着各种任务。他站在角落里，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。
他来到暗巷。
那条狭长的巷道还是那么阴暗，还是那么散发着各种混杂的气味。他走到老鬼的门前，敲了三下，停顿，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老鬼还是那个老鬼——干瘦得像风干的橘子皮，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。
他看到陆尘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小子，你还活着？”
陆尘走进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老鬼打量着他，眼中闪过惊讶：“三阶巅峰？这才多久？你吃激素了？”
陆尘没有回答，只是问：“秦老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老鬼点头，“不过最近日子不好过。云家死了个云天，虽然明面上不敢报复，但暗地里一直在查。秦老和段风都被盯上了。”
陆尘皱眉。
老鬼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这次回来，想干什么？”
陆尘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找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赤霄。”
老鬼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陆尘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缓缓道：“你找那个人做什么？”
“有人让我找的。”
老鬼沉默。他从架子上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，翻到某一页，推给陆尘。
“赤霄，联合会八大长老之首，四阶巅峰。表面身份是联合会执法长老，真正的身份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。
“是‘守门人’。”
陆尘目光一凝。
守门人。
“什么门？”
老鬼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只知道他守护着某个东西，已经守了几百年。几百年里，无数人想接近那个东西，都死了。”
陆尘沉默。
老鬼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，你不会是想去找他吧？”
陆尘没有回答。
老鬼叹了口气：“那你去吧。反正你命硬，死不了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，写了几个字，递给陆尘。
“这是他府上的地址。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陆尘接过，收好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。
“老鬼，多谢。”
老鬼摆摆手：“走吧走吧，别死就行。”
——
离开暗巷，陆尘没有立刻去赤霄的府上。
他先去了逐风箭馆。
箭馆还在，门口的牌匾还是那么古色古香。他推门进去，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“段前辈？”
没有回应。
他往里走了几步，忽然心头警兆狂鸣！
一道凌厉的气息从侧面袭来！
他侧身一闪，一支银白色的箭矢贴着他的脸颊掠过，钉在身后的柱子上！
“谁？”
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，冷冽如冰。
陆尘回头，看到段风从暗处走出来。
他老了。
不是外表上的老，而是一种……气息上的老。三年前那个精瘦的中年人，此刻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几岁，头发花白了一半，眼神也不再锐利，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浑浊。
但当他看到陆尘时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忽然亮起了光。
“是你？”
陆尘点头：“前辈。”
段风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
他连说三个“好”字，走过来，重重拍了拍陆尘的肩。
“我就知道你没死。”
他拉着陆尘进屋，给他倒了杯茶。
陆尘端着茶，看着他，问：“前辈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？”
段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道：“你走之后，云家开始报复。我和秦老被盯上，箭馆被封了大半，弟子们也不敢来了。阿伦那小子，听说去了西荒，我才放心。”
陆尘心中愧疚。
“对不起，前辈，是我连累了你们。”
段风摆摆手：“说这个干什么。我帮你是自愿的，后果我自己担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陆尘。
“你这次回来，有什么事？”
陆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道：“我要见赤霄。”
段风愣住了。
“执法长老赤霄？”
“对。”
段风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他是谁吗？”
陆尘点头：“知道。守门人。”
段风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从哪儿知道的？”
陆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段风，等他继续。
段风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缓缓道：“赤霄这个人，很危险。他守护的那个东西，更危险。几百年来，无数人想接近它，都死了。你去见他，九死一生。”
陆尘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段风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，“三年前你还知道怕，现在……你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陆尘没有说话。
段风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
“他在城北的‘落日峰’上。那座山，方圆十里都是禁区，任何人不得靠近。你去了，他会不会见你，我不知道。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——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陆尘。
“他等了很久了。”
——
第二天清晨，陆尘站在落日峰下。
这是一座孤山，不高，但很陡。山上没有树，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野草。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
“擅入者死”。
他没有犹豫，迈步上山。
走到半山腰，一道气息从山顶压下来。
四阶巅峰的威压，如同实质的潮水，瞬间笼罩了整座山！
陆尘的脚步一顿，但没有停。
他继续向上走。
威压越来越强。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挣扎，每走一步，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
但他没有停。
一阶的威压，他扛过。
二阶的威压，他扛过。
三阶的威压，他扛过。
四阶的，他也要扛。
一百步。五十步。三十步。
他终于登上了山顶。
山顶很平坦，只有一块巨大的岩石。岩石上，盘膝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，面容冷峻，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，双手交叠在膝上，目光平静地看着陆尘。
赤霄。
“三阶巅峰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能扛着我的威压走上山，你不错。”
陆尘与他对视，没有回避。
“你找我？”赤霄问。
陆尘从怀中取出老黑给的那块玉简，递过去。
赤霄接过，看了一眼。
那一瞬间，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讶，不是激动，而是一种……复杂的情绪，仿佛看到了久违的故人，又仿佛看到了不愿提起的往事。
“黑崖……”他喃喃，“他还活着？”
陆尘点头。
赤霄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看向陆尘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陆尘。”
“陆尘……”赤霄咀嚼着这个名字，“你就是黑崖选的那个人？”
陆尘没有回答。
赤霄站起身，走到山崖边，背对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什么吗？”
陆尘道：“那扇门。”
赤霄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目光锐利。
“你知道那扇门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尘坦然，“但我知道，有人打开过它，然后文明毁灭了。”
赤霄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黑崖那小子，选了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他走回岩石边，重新坐下。
“既然你来了，我就告诉你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深邃。
“那扇门，叫‘起源之门’。传说，它是宇宙诞生时，混沌初开的第一道裂隙。门的另一边，是万物的源头，也是一切的终结。”
“辟天者打开了它。他看到了真相，也带来了毁灭。门后的能量溢出，摧毁了我们的文明。但门也留下了东西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把钥匙。”
陆尘心头一震。
钥匙碎片！
“一把，在联合会手里。一把，在深渊教派手里。第三把，在我这里。”
赤霄看着他，目光灼灼。
“黑崖让你来，是想让你找到那三把钥匙，打开那扇门？”
陆尘沉默。
赤霄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回答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那小子，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找人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陆尘面前。
“钥匙可以给你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陆尘问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赤霄看着他，缓缓道：
“等你打败我的时候。”
——
风呼啸而过，吹起两人的衣袍。
陆尘与他对视，没有退缩。
赤霄的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“三阶挑战四阶？不怕死？”
陆尘道：“打过才知道。”
赤霄笑了。
大笑。
笑声在山顶回荡，惊起飞鸟无数。
“好！”他笑声一收，“那就打！”
他一掌拍出！
陆尘早有准备，影步瞬间爆发，侧身避开！
掌风擦着他肩膀掠过，轰在身后的岩石上！岩石应声碎裂！
四阶巅峰，随手一击，恐怖如斯！
陆尘没有退缩。
混沌领域·三秒！
领域瞬间展开！
赤霄身形一滞！
陆尘已经冲到他面前，共振指全力刺出！
“来得好！”
赤霄不闪不避，同样一指迎上！
“砰！”
两指相撞，能量对撞的冲击波轰然扩散！
陆尘连退五步！
赤霄，纹丝不动！
“有点意思。”赤霄看着自己的手指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痕，“你的能量很怪。能伤到我，三阶里，你是第一个。”
陆尘喘息着，盯着他。
三秒已过。领域消失。
差距太大了。
四阶和三阶，差的不只是量，更是质。四阶的能量核心已经和肉身彻底融合，举手投足间都能引动天地之力。而他的混沌核心虽然特殊，但还在初级阶段。
但他没有放弃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混沌核心疯狂旋转，元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——
混沌破！
他最强的一击！
赤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他也认真了。
他一拳轰出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两股力量对撞！整座山都在颤抖！
烟尘弥漫中，陆尘倒飞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口中鲜血狂喷！
赤霄站在原地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——上面有一道浅浅的伤口，正在渗血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陆尘。
陆尘挣扎着爬起来，又倒下。
再爬起来，再倒下。
第三次，他终于站住了，踉跄着，大口喘息。
赤霄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“行了。”他收起气息，“不打了。”
陆尘一愣。
赤霄走到他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通过了。”
陆尘不明白。
赤霄解释道：“我不是真要你打败我。我只是想看看，你有没有那个资格。”
“什么资格？”
“走那条路的资格。”赤霄道，“那扇门，不是谁都能开的。开它的人，必须有足够的意志，足够的韧性，足够的……不怕死。”
他看着陆尘，目光深邃。
“你都有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，递给陆尘。
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，呈完美的正二十面体，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。
钥匙碎片。
“这是第三把。”赤霄道，“另外两把，在联合会总部和深渊教派手里。怎么拿到，是你的事。”
陆尘接过，握在手里。
晶体入手温润，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浩瀚能量。它和起源之晶有些相似，但又不同——更温和，更稳定，仿佛在沉睡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赤霄摆摆手：“不用谢我。这是黑崖那小子给你求的。”
陆尘愣住。
赤霄看着远方，目光悠远。
“他来找过我，很久以前。他说他遇到了一个人，一个值得他等一万三千年的人。他说，如果那个人来找我，让我把钥匙给他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陆尘。
“他等到了。”
——
陆尘下山时，太阳已经西斜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落日峰。山顶上，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他握紧手中的钥匙碎片，继续向前走。
老黑，你等了一万三千年，等到了我。
我不会让你失望。
——
回到缓冲带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没有回暗巷，也没有去开拓者之家，而是直接向中城区走去。
前方，是中城区的灯火。
前方，是另外两把钥匙。
前方，是那扇门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那片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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