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星没有夜晚。
这颗行星位于三颗恒星的交汇处，无论何时，至少有一颗太阳悬挂在天际。此刻，两颗恒星同时出现在西方的地平线上，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色，光芒洒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建筑群上，折射出万千变幻的光晕。
陆尘站在港口边缘，望着这片陌生的天地。
远处，无数飞船起起落落，有的庞大如山岳，有的微小如尘埃，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繁忙的网络。那些建筑的风格五花八门，有的高耸入云如同利剑，有的匍匐在地如同巨兽，有的漂浮在半空闪烁着幽蓝的光芒，有的深埋地下只露出一角尖顶。每一座建筑都代表着一个文明，每一种风格都承载着一段历史。
空气的味道很复杂。有金属的涩味，有某种植物特有的清香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能量波动。那是无数觉醒者同时存在时，自然形成的场域。
老黑站在陆尘身边，仰着头，张着嘴，看着那些起落的飞船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乖乖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两个字，“这……这是人能造出来的？”
红从后面走过来，听到这句话，嗤笑一声。
“当然不是人。这里有三百多个文明，长得像人的，不超过十分之一。”
她抬手指向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尖塔，那尖塔通体漆黑，表面流转着幽暗的符文光芒。
“那是暗影族的驻地。他们长得像一团影子，不喜欢光，所以永远待在那座塔里。”
她又指向一片漂浮在半空的建筑群，那些建筑由无数透明的晶体构成，折射着阳光，美轮美奂。
“那是晶族。他们的身体就是晶体，靠吸收恒星能量活着。看着漂亮，但打起架来凶得很。”
再指向一片低矮的、匍匐在地的绿色建筑群，那些建筑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苔藓，仿佛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。
“那是灵木族。他们是植物进化来的，速度慢，但生命力顽强。医疗方面，他们是最强的。”
老黑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乖乖……这宇宙里，到底有多少种人？”
红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我见过的，大概上千种吧。没见过的，可能更多。”
阿伦默默站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，在记录。那些建筑的位置，那些飞船的轨迹，那些进出的通道，他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无论到哪儿，先把环境摸清楚。万一出事，知道往哪儿跑。
——
“走吧。”红道，“议会的人在等你们。”
——
议会大厅，在希望星的最深处。
那是一颗被掏空的小行星，悬浮在希望星的地核附近。穿过层层防护，穿过无数守卫，穿过三道足以毁灭五阶强者的能量屏障，陆尘终于站在了议会大厅的门口。
门是开着的。
门后，是一圈巨大的环形席位，一圈一圈向上延伸，足有上百层。每一层席位上，都坐着形态各异的生命体。有的高大如巨兽，有的矮小如昆虫，有的笼罩在光芒中看不清面容，有的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们的目光，都落在门口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环形席位的正中央，悬浮着一个圆形的平台。平台上站着五个人——不，是五个文明的代表。
红的脚步顿了顿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那就是议会的五大常任理事。最中间那个，是议会现任议长，星灵族的‘灵’。”
星灵族。
陆尘看向那个人——不，那个存在。他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光芒中，看不清具体的形态，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。那光芒温和而深邃，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。
灵的目光落在陆尘身上。
“蓝星来客。”他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，温和，沉稳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，“欢迎来到希望星。”
陆尘迈步走进大厅。
身后，老黑和阿伦紧紧跟着他。
环形席位上，无数目光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。有人好奇，有人审视，有人冷漠，有人敌意。那些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网，交织在陆尘身上。
陆尘没有畏惧。
他只是平静地向前走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中央的圆形平台前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灵。
“蓝星，辟天门，陆尘。见过议长，见过各位代表。”
——
寂静。
长久的寂静。
然后，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。
“一个七阶的小辈，也敢站在议会的中央？”
那声音来自环形席位的高处，尖锐刺耳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陆尘抬头看去——那是一个长着四只手、浑身覆盖着鳞片的生物，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，正冷冷地盯着他。
红微微皱眉，低声道：“那是血鳞族的族长，‘血屠’。七阶巅峰，是议会里最好战的faction之一。”
陆尘收回目光，没有理会那挑衅。
但血屠显然不打算放过他。
“听说你从起源之门里活着出来了？”他冷笑，“那扇门，我们三百多个文明，研究了几百万年，进去的人无数，活着出来的，一个都没有。你一个七阶的小辈，凭什么？”
陆尘看着他，平静道：“凭我运气好。”
血屠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运气？好一个运气！”他站起身，四只手同时握拳，“那我来试试，你的运气，能撑多久！”
他的气息轰然爆发，七阶巅峰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，向陆尘涌来！
环形席位上，有人惊呼，有人冷笑，有人默然旁观。
老黑的脸色变了，下意识地想要上前，却被阿伦一把拉住。
阿伦摇了摇头。
老黑咬牙，停住了。
陆尘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那威压扑面而来，压得他衣袍猎猎作响，压得他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。但他的背脊，依然挺直。
他只是看着血屠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那目光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畏惧，没有挑衅。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。
血屠的威压，在距离陆尘一尺的地方，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他收手了，而是……被挡住了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，从陆尘体内散发出来，轻柔却坚定地，将血屠的威压挡在外面。
那是混沌核心的力量。
血屠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，打断了血屠的话。
那是灵的声音。
他的身形从光芒中显现，缓缓走到陆尘身边。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人类老者，白发白须，面容慈祥。但他的眼睛，却是深邃的星空色，仿佛装着整个宇宙。
“血屠，这里是议会，不是你的战场。”他看向血屠，目光平静。
血屠咬了咬牙，收起气息，重新坐下。但他看向陆尘的眼神，更加阴冷。
灵转过身，看着陆尘。
“你的事，红已经告诉我们了。”他说，“你杀了黑蛇，帮我们除掉了一个大患。这份情，我们记着。”
陆尘道：“我来，不是讨人情的。”
灵挑了挑眉。
“哦？那你来做什么？”
陆尘与他对视，一字一句。
“我来找盟友。”
——
议会大厅里，瞬间安静下来。
然后，爆发出各种声音。
有人冷笑，有人嗤笑，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直接站起身离开席位。
“找盟友？”血屠哈哈大笑，“你一个刚从星球里爬出来的土包子，拿什么和我们结盟？你们蓝星有多少人口？有多少觉醒者？有多少舰队？有多少资源？”
陆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灵。
灵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，灵开口。
“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灵继续道：“三天后，我们有一场猎杀行动。目标是‘虚空兽’——一种游荡在暗星域边缘的巨兽，专门吞噬小行星。杀了它，不仅能得到它的核心，还能清出一条安全的航道。”
他看着陆尘。
“你如果能在这场行动中，证明你的实力，证明你们蓝星的价值，议会就考虑你的结盟请求。”
血屠冷笑：“就他？七阶？虚空兽可是八阶的怪物。去送死还差不多。”
陆尘没有理会他。他只是看着灵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——
离开议会，红带着他们，来到一处驻地。
那是她特意为他们争取来的——一座不算太大，但五脏俱全的建筑。有住的地方，有训练的场地，还有一间小小的会议室。
“你们先住下。”红道，“三天后，我来接你们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忽然又停下。
“那个血屠，你小心点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他和我有仇，和蓝星没仇。但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，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陆尘道：“多谢提醒。”
红摆了摆手，消失在门外。
——
夜里，陆尘坐在驻地的屋顶上，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。
三颗恒星同时悬在天际，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那些星星，没有一颗是他认识的。那些星座，没有一个是熟悉的。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老黑爬上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想家了？”
陆尘没有回答。
老黑也不追问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和他一起看着星空。
沉默了很久，陆尘忽然开口。
“老黑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那些文明，他们在这里聚集了多久？”
老黑想了想：“红说，三百万年。”
三百万年。
陆尘沉默了。
三百万年，无数文明在这里聚集，互相帮助，互相保护。他们建立了议会，建立了军队，建立了这个庞大的基地。但三百万年了，他们还是没有回去。
没有回去收复自己的家园。
没有回去向那些吞噬一切的敌人复仇。
只是在这里，等着，耗着，活着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？”陆尘喃喃。
老黑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也许，他们不是等什么。也许他们只是……怕了。”
陆尘看向他。
老黑的目光变得悠远。
“我活了一万三千年，见过无数人，无数事。有些人，越打越勇，越挫越强。但也有些人，被打怕了之后，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他们被噬渊追杀了几百万年，死了无数人，丢了无数家园。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能活着，谁会想再去送死？”
他拍了拍陆尘的肩。
“你能站出来，已经比他们强了。”
陆尘沉默。
远处，传来阿伦的脚步声。
他爬上屋顶，在陆尘另一侧坐下，什么话也没说，只是默默递过来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支箭。箭杆上，刻着一个“陆”字。
最后一支。他一直留着。
陆尘接过，握在手里。
三个人，坐在屋顶上，看着那片陌生的星空，沉默。
——
三天后。
红准时出现在驻地门口。
她换了一身战斗服，火红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，腰间挂着两柄造型奇异的短刀。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凌厉，显然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其他人都到了。”
——
猎杀虚空兽的队伍，由二十人组成。
五个人类形态，十五个来自不同文明的战士。最强的八阶巅峰，最弱的七阶中期。陆尘的七阶巅峰，在这支队伍里，只能算中游。
领队的，是一个暗影族的战士。他浑身笼罩在黑色的雾气中，看不清面容，只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。他叫“影”，八阶中期。
“计划很简单。”影的声音沙哑低沉，从雾气中传出，“虚空兽会吞噬小行星。我们埋伏在它经常出没的那片星域，等它出现，然后围攻。”
“它的弱点，在腹部下方第三块鳞片下面。那里是它的能量核心，一击致命。”
他看向陆尘，幽绿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。
“新人，你跟着我。”
——
伏击的地点，在一片荒芜的星域。
到处是破碎的小行星残骸，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。那些残骸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，无声无息，如同一片巨大的坟场。
队伍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，等待着。
等了很久。
久到陆尘开始怀疑虚空兽是不是不会来了。
然后，空间忽然扭曲了。
不是普通的扭曲，而是剧烈的、疯狂的扭曲。那些漂浮的岩石开始颤抖，开始碎裂，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向同一个方向飞去。
远处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。
那是虚空兽。
它太大了，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。它的身体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，通体漆黑，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。它的头部没有眼睛，只有一张巨大的口器，此刻正在张开，吞噬着周围的一切。
那些小行星残骸，被它吸入口中，嚼碎，吞下。
老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乖乖……这玩意儿，比噬渊的母舰还大……”
影的声音响起：“准备！”
二十道身影同时冲出！
能量光束、利刃、拳头、各种稀奇古怪的攻击，同时轰向虚空兽！
虚空兽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，身体剧烈扭动！那些鳞片忽然竖起来，如同一面面盾牌，挡住了大部分攻击！
但影要的就是这一瞬！
他化作一道黑影，瞬间冲到虚空兽腹部下方！那里有一块鳞片，比其他鳞片都小，颜色也略微不同！
他抽出腰间的短刀，一刀斩下！
“当！”
鳞片纹丝不动！
虚空兽反应过来，无数触手从它身体各处伸出，疯狂地向影抓去！
影身形急转，险之又险地躲开，但触手太多，太密，他左肩还是被擦了一下！黑雾剧烈波动，显然受了伤！
“该死！它的鳞片太硬了！”影咬牙，“我的刀破不开！”
其他人也纷纷冲上去，试图攻击那块鳞片。但没有一个人的攻击能破开它的防御。那些触手疯狂挥舞，已经有三个人被击中，倒飞出去，生死不明。
老黑挥舞着盾牌，拼命格挡那些触手。那面盾牌上又添了几道新的裂纹，但依然坚挺。
阿伦站在远处的一块岩石上，一箭一箭地射。他的箭矢精准地射入虚空兽的口器，但那些箭对那庞然大物来说，如同挠痒。
场面越来越乱，越来越危险。
陆尘站在一块岩石上，盯着虚空兽腹部下方那块鳞片。
他的混沌核心在疯狂旋转，分析着那块鳞片的结构，寻找着它的弱点。
不是鳞片本身。是鳞片周围的……那几道细小的缝隙。那些缝隙太微小了，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。但它们确实存在。那是鳞片翻动时留下的痕迹，是防御的薄弱处。
“掩护我。”他说。
影愣了一下：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陆尘没有回答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混沌核心轰然爆发！
八阶的气息，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！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八阶？！他之前是七阶啊！”
“隐藏实力！”
“这小子……”
陆尘没有理会那些惊呼。他化作一道流光，直直冲向虚空兽！
无数触手向他抓来！他身形急转，在触手的缝隙间穿梭，快得如同一道闪电！
三秒！他穿过触手群！
两秒！他冲到虚空兽腹部下方！
一秒！他凝聚全身力量，一拳轰向那块鳞片周围的缝隙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剧烈的爆炸！虚空兽发出惊天动地的嘶鸣！那块鳞片被震得松动了一丝！
但还不够！
陆尘咬紧牙关，又是一拳！
“轰——！”
鳞片彻底松动！
第三拳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鳞片飞了出去！
下方，是一个跳动的、散发着刺目光芒的能量核心！
陆尘伸手，直接抓了进去！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虚空兽的嘶鸣响彻整片星域！它的身体剧烈颤抖，疯狂扭动！那些触手失去控制，四处乱舞！
陆尘抓住核心，用力一扯！
核心被硬生生扯了出来！
虚空兽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然后，它开始崩解。
无数碎片从它身上剥落，向四面八方飞散。那些碎片有大有小，小的如尘埃，大的如山峰，密密麻麻，铺天盖地。
“快跑——！”
影的怒吼响起。
所有人疯狂地向远处逃窜！
陆尘握着那颗核心，拼命向外飞！
身后，虚空兽的躯体彻底崩解，化作一场巨大的碎片风暴，横扫一切！
——
当一切平静下来时，陆尘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。
浑身是伤，血流不止，但还活着。
核心还握在手里，温热的，跳动的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远处，老黑和阿伦正拼命向他飞来。
“兄弟！兄弟你怎么样！”
陆尘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血牙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——
三天后，议会大厅。
陆尘站在中央的圆形平台上，手里握着那颗虚空兽的核心。
环形席位上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这一次，那些目光里，没有了轻蔑，没有了敌意。取而代之的，是震惊，是敬畏，是难以置信。
灵的声音响起。
“蓝星来客，你证明了你自己。”
陆尘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灵缓缓道：“议会决定，接受蓝星的结盟请求。从今天起，蓝星，是希望星联盟的一员。”
寂静。
然后，环形席位上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那些来自不同文明的代表们，纷纷站起身，向陆尘致意。
老黑站在一旁，咧嘴笑了。
阿伦的嘴角，也弯起一丝弧度。
红靠在席位边，看着陆尘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陆尘站在中央，握着手里的核心，抬起头，看向灵。
“议长。”
“嗯？”
“结盟，只是开始。”
灵看着他。
陆尘一字一句。
“我要做的，不止是结盟。”
“我要带着联盟，走出这片星域。”
“我要带着所有人，打回去。”
“我要让那些噬渊知道——”
“这颗星球上的人，不是蝼蚁。”
——
那一刻，整个议会大厅，鸦雀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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