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屠死了。
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希望星。
有人拍手称快，有人暗自庆幸，有人沉默不语，有人悄悄收拾行囊——那些曾经追随血屠的种族，此刻惶惶不可终日。他们害怕被牵连，害怕被清算，害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。
但议会没有清算。
灵只是发布了一份公告，公布了血屠的罪行和证据，然后宣布血鳞族在一个月内选出新的族长，重新向议会效忠。
仅此而已。
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种族们，渐渐安下心来。该吃吃，该喝喝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仿佛血屠的死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陆尘知道，这只是表象。
血屠死了，但他的同党还在。金裂还在，雾隐还在，光烁虽然跑了，但他代表的那些势力还在。他们只是暂时蛰伏，等待时机。
暗流，从未平息。
——
那天夜里，陆尘独自坐在驻地的屋顶上，望着头顶那片永远明亮的星空。
三颗恒星悬在天际，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那些星星，他已经渐渐熟悉了——哪颗是暗影族的驻地，哪颗是晶族的领地，哪颗是灵木族的家园。他都能认出来了。
但他还是想念蓝星的夜空。
想念那片黑暗的、深邃的、点缀着无数繁星的夜空。想念那一弯残月，想念那些熟悉的星座，想念和小雨一起看星星的日子。
通讯晶石亮了起来。
小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，带着一丝疲惫，但更多的是兴奋。
“哥！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？”
陆尘嘴角弯起一丝弧度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火种院又招了三百个新弟子！”小雨的声音里满是自豪，“我亲自面试的！三百个人，有二百八十个通过了！”
陆尘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面试了？”
“早就学会了！”小雨得意道，“老黑教我的。他说，看人要看眼睛。眼睛里有光的人，就收。眼睛里没光的，再强也不要。”
陆尘沉默了一瞬。
老黑。
他想起老黑当年收李二狗的时候，也是这么说的。
“那孩子眼睛里有光。”
后来，李二狗死了。
但他眼睛里的光，一直留在老黑心里。
“哥？”小雨的声音传来，“你在听吗？”
陆尘回过神。
“在听。”
“哥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小雨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落，“我想你了。”
陆尘沉默。
他想说“很快”，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。也许一年，也许十年，也许更久。
“小雨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照顾好自己。照顾好火种院。照顾好他们。”
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她的声音传来，带着一丝哽咽，但很坚定。
“哥，你放心。我会的。”
通讯中断了。
陆尘握着那块晶石，沉默了很久。
——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老黑爬上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小雨？”
陆尘点头。
老黑叹了口气。
“想家了？”
陆尘没有回答。
老黑也不追问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和他一起看着星空。
沉默了很久，老黑忽然开口。
“兄弟，你有没有觉得，那个影，有点不对劲？”
陆尘看向他。
老黑皱着眉头，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“那天在议会，血屠冲过来的时候，影出手挡住他。当时我没多想，只觉得他是在帮你。但后来我越想越觉得奇怪——他的速度太快了，快到不像是八阶中期。”
“而且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他挡完那一拳之后，我看了一眼他的手。他的手……在发光。”
“发光？”陆尘皱眉。
“对。不是暗影族那种黑雾，是一种……我形容不出来。反正不对劲。”
陆尘沉默。
他想起那天在议会，影看他的眼神。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，似乎藏着什么。
还有他离开时，消失在阴影中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，总让陆尘觉得有些熟悉。
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红来了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。
“出事了。”她进门就说，“光烁死了。”
陆尘目光一凝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红摇头，“他的尸体在暗星域边缘被发现，死了一天一夜才被人发现。没有外伤，没有中毒，没有能量残留。就那么……死了。”
老黑凑过来：“会不会是血屠的余党杀人灭口？”
红道：“有可能。但光烁的势力不小，谁有胆子动他？”
陆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影呢？”
红愣了一下。
“影？暗影族的那个？他怎么了？”
陆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向红，问了一句话。
“影的来历，你知道吗？”
——
红的回答，让陆尘更加疑惑。
影是三百年前才出现在希望星的。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实力。他只用了一百年，就从一个无名小卒，爬到了暗影族族长的位置。
暗影族，是希望星联盟最神秘的种族之一。他们来自一片遥远的星域，据说那里终年不见阳光，永远笼罩在黑暗中。他们的身体可以在实体和虚无之间转换，擅长隐匿和刺杀。
但影，比任何暗影族都更加神秘。
“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。”红道，“有人问过，他只是摇头。有人说他是某个古老存在的后裔，有人说他是某个强大文明的幸存者，还有人说……他根本不是暗影族。”
“不是暗影族？”老黑瞪大眼睛，“那他是什么？”
红摊手：“不知道。也没人敢问。”
陆尘沉默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天在议会，影挡住血屠的时候，用的力量……不是暗影族的力量。
他见过暗影族的战斗方式。他们的力量，是纯粹的黑暗，是吞噬一切光明的虚无。但影那一拳，分明带着一种……光芒。
虽然很淡，虽然一闪即逝，但确实是光。
一个暗影族，怎么会有光？
——
傍晚时分，有人来访。
是影。
他独自站在驻地门口，浑身笼罩在黑色的雾气中，看不清面容。只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，在雾气中闪烁。
“陆门主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，“可否一叙？”
老黑警惕地挡在陆尘面前。阿伦的手已经按在了弓弦上。
陆尘摆了摆手。
“进来吧。”
——
影在会议室里坐下。
他依旧笼罩在黑雾中，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眼睛，一直在看着陆尘。
“你找我？”陆尘问。
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开口。
“光烁是我杀的。”
陆尘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老黑猛地站起来，阿伦的弓已经拉满了一半。
影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陆尘，等着他的反应。
陆尘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抬手示意老黑和阿伦冷静。
“为什么？”
影道：“因为他要杀你。”
陆尘没有说话。
影继续道：“血屠死后，光烁和金裂、雾隐密谋。他们要在你离开希望星的时候，在路上伏击你。光烁负责追踪你的行踪，金裂负责正面攻击，雾隐负责暗杀。”
“我杀了光烁，他们的计划就破了一半。”
陆尘沉默。
良久，他问：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影看着他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因为我和你一样。”
陆尘愣住了。
影缓缓站起身。
随着他的动作，笼罩在他身上的黑雾，开始渐渐消散。
黑雾之下，是一张年轻的脸。
那张脸，和陆尘有几分相似。同样的轮廓，同样的眉眼，同样的……坚毅。
但最让陆尘震惊的，是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，不是幽绿色的，而是——
混沌色。
和陆尘的混沌核心，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陆尘站起身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，“你是谁？”
影看着他，缓缓开口。
“我叫‘影’。三万年前，我的名字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辟天者第八徒，影。”
——
会议室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黑张大了嘴，半天合不拢。阿伦的手，从弓弦上滑落。
陆尘怔怔地看着他，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辟天者第八徒。
那个传说中，和辟天者一起走进那扇门，然后消失的人。
“你……还活着？”陆尘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影点了点头。
“活着。但和死了差不多。”
他重新坐下，那层黑雾又渐渐笼罩了他的身体。
“三万年前，师傅打开那扇门，我们九个师兄弟，跟着他一起进去。门后的东西……太强了。强到无法想象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低沉，带着无尽的疲惫。
“老大第一个倒下。他挡在师傅面前，替师傅扛了第一波攻击，然后……就没了。”
“老二和老三，死在第二波。老四和老五，死在第三波。老六……老六是被门后的东西蛊惑了，自己走向了深渊。”
“只有我和七哥，撑到了最后。”
七哥。
黑崖。
老黑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影看向他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七哥，好久不见。”
老黑呆呆地看着他，嘴唇颤抖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影收回目光，继续道。
“师傅进去之后，就再也没出来。七哥想进去找他，被我拉住了。我说，师傅已经没了，你进去也是送死。他说，那我们就等。等一个能从那扇门里活着出来的人。”
“我等了三万年。”
他看着陆尘。
“终于等到了。”
——
那一夜，影说了很多。
说他这三万年是怎么过来的。说他如何在星空中流浪，如何躲过噬渊的追杀，如何来到希望星，如何潜伏在暗影族里，如何一步步爬到族长的位置。
说他是如何看到陆尘从门里出来的。说他是如何通过特殊的方法，感应到陆尘体内的混沌核心。说他是如何决定，要守护这个继承了师傅衣钵的年轻人。
“师傅当年，也是从蓝星出来的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九个师兄弟，都是他一个个从各个星球上捡回来的。他教我们修炼，教我们做人，教我们守护。”
“他说，总有一天，会有另一个人，从蓝星走出来，接过他的衣钵。”
“我等了三万年。终于等到了。”
老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忽然开口。
“老八，你……恨师傅吗？”
影愣了一下。
“恨？为什么恨？”
老黑看着他，眼眶微红。
“他带我们进去，却没能带我们出来。他害死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，害得你一个人在星空中流浪三万年，害得我等了一万三千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不恨他吗？”
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影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
“因为他是师傅。”
“他教会我们一切，给了我们一切。他带我们进去，不是为了送死，是为了让我们变强。是他让我们知道，这宇宙里，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他失败了，但他没有错。”
老黑沉默了。
影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按在他肩上。
“七哥，这些年，苦了你了。”
老黑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然后，这个活了一万三千年的老家伙，忽然哭了。
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——
那天夜里，陆尘又坐在屋顶上。
但这一次，他身边多了两个人。
老黑和影。
老黑的眼睛还红着，但已经不哭了。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，望着星空。
影依旧笼罩在黑雾中，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目光，也望着同一片星空。
三个人，沉默着。
很久之后，陆尘开口。
“影前辈。”
“叫我影就行。”
“影。”陆尘看着他，“接下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跟着你。”
陆尘看向他。
影道：“师傅的衣钵，你继承了。七哥选择了你，我也选择你。”
“你要打回去，我帮你打。你要杀噬渊，我帮你杀。你要守护那些普通人，我帮你守。”
“三万年前，我没能救下师傅。三万年后，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。”
陆尘看着他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，此刻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——
第二天，议会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申请。
暗影族族长影，辞去族长职务，加入辟天门。
这个消息，再次震动了整个希望星。
有人不解，有人猜疑，有人冷笑，有人暗中警惕。但无论别人怎么想，影的加入，已经成了既定事实。
金裂听到这个消息后，脸色铁青，砸碎了自己最喜欢的酒杯。
雾隐隐藏在阴影中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悄悄离开了希望星。
那些还在观望的种族们，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。
一个能从门里活着出来的人。
一个能杀掉虚空兽的人。
一个能让影追随的人。
这样的人，也许真的能改变什么。
——
那天傍晚，陆尘站在驻地的训练场上，看着新加入的影。
影依旧笼罩在黑雾中，但黑雾的边缘，隐隐透出一丝光芒。
“你的力量……”陆尘问，“为什么会有光？”
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缓缓道。
“因为师傅留给我的。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浮现出一团光芒。那光芒很柔和，很温暖，和陆尘的混沌核心散发出的光芒，一模一样。
“师傅说，我们九个师兄弟，每人都有他留下的一道印记。这道印记，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，保护我们。”
“三万年前，在那扇门里，就是这道印记，救了我一命。”
他看着陆尘。
“你体内，也有师傅的印记。就是那枚起源之晶。”
陆尘心头一震。
起源之晶，是辟天者留下的？
影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他毕生所悟的结晶。他把它留在门后，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人。你拿到了它，说明……你就是他等的那个人。”
陆尘沉默。
他想起那扇门，想起门后的那些光点，想起辟天者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原来，一切都不是偶然。
原来，从他走进那扇门的那一刻起，他的命运，就已经和辟天者连在了一起。
——
远处，老黑和阿伦正站在训练场的另一边，看着他们。
“老黑。”阿伦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那个影，可信吗？”
老黑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咧嘴笑了。
“他是我师弟。我不信他，信谁？”
阿伦看着他，沉默。
老黑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放心。那小子，和我一样，认定了就不会改。”
他转身向驻地走去。
“走了，吃饭去。”
阿伦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说话的陆尘和影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跟了上去。
——
那天夜里，陆尘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他站在那扇门前。
门开着。
门后，站着一个人。
辟天者。
他比上次见的时候，更加苍老，更加疲惫。但他的眼睛，依然明亮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陆尘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他们找到了。”他说，“老七和老八。”
辟天者的嘴角弯起一丝弧度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陆尘，目光深邃。
“我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陆尘问：“等什么？”
辟天者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按在陆尘肩上。
“接下来，就看你的了。”
他的身体，开始渐渐消散。
“师傅！”陆尘惊呼。
辟天者的笑容，越来越淡。
“替我……照顾好他们……”
他的身体，化作无数光点，消散在虚空中。
陆尘猛地惊醒。
他坐在屋顶上，满头冷汗。
远处，三颗恒星正缓缓升起，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色。
老黑和影，正坐在他身边，看着他。
“做噩梦了？”老黑问。
陆尘摇了摇头。
他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开口。
“老黑，影。”
两人看向他。
陆尘站起身，迎着朝阳，一字一句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“回蓝星？”
“不。”他看着远方，目光坚定，“回那扇门。”
“我要把师傅，带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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